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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临海县气派的多的,是东海郡的治所。城墙高耸且街市繁华,来往的商船挤满了码头,可这繁华底下藏着一根紧绷的弦,陆擎是知道的。
东海郡毗邻大海且倭寇年年袭扰,战事频繁,偏偏大魏朝堂不稳~新君登基才一年,龙椅还没坐热,南方敌国又虎视眈眈,朝堂上的大人们忙着争权夺利,哪顾的上东海郡,粮饷、军械、战船,要什么没什么,郡里的军民打了胜仗没人夸,打了败仗也没人管,全靠自己硬撑的。
面前摊着一张海图的陆擎坐在书房里,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倭寇的巢穴、航道、礁盘,那些记号是他这几年一笔一笔添上去的,哪片海面倭寇出没最凶,哪条水道能绕到鲨鱼礁背后,他都烂熟于心,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将海图卷了起来。
作为将门陆家的子弟且是五品海防将军的他,坐镇东海郡治,直辖水师三千,加上各县驻军与各处卫所,真要打,近万人也拉的出来的。
可有什么用呢,这近万人。
没有朝廷的命令就不能擅动大军,朝廷不点头大战就打不起来,没有大战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他这个将军就当的毫无实权,去年他递了一封请战书,想带水师去剿黑鲨帮,兵部回文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压的胸口发闷的,是陆擎把那封回文压了整整一年的结果。
打仗要钱,船舰、武器、抚恤,样样都是银子,朝廷不拨银子,他拿什么打,没有银子,连战船都修不起,更别说主动出击了,去年他想添二十条快船,报上去,批文到现在还压在兵部,连个响都没有的。
说出去是五品将军、将门陆家,其实在这东海郡,实权还不如那位郡守,郡守是地方上的长官,一亩三分地,他说了算,他陆擎,连开战的银子都凑不齐,那些商户、士绅,送礼也只认郡守的门,逢年过节,陆擎的将军府冷冷清清,郡守府却门庭若市。
年少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的陆擎,想着光耀门楣,想着先祖那样沙场封侯,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陆家的功名,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让他别丢了祖宗的志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倭寇一天天猖獗,他只能坐在书房里,对着海图干瞪眼的。
不赌钱且不逛窑子的他,闲下来就琢磨海图,琢磨倭寇的船队走哪条航道、哪片礁盘能藏兵、什么风向能借势,可琢磨的再细,又有什么用呢。
“将军!海门百户所来了个兵!说有急事求见!”亲兵在门外禀报。
心头一动的,是陆擎。
海门百户所那是他旧部沈阔的驻地,当初他把沈阔安插过去,就是想让他在海防上打开局面,可沈阔这几年,剿了几股小倭寇,一直没什么大动静,今天突然派人来,莫非倭寇那边有变。
“赶紧带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大步走进来,裤腿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子,进门先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海门百户所兵丁丁贵!拜见将军!”
“起来说,沈阔让你来干嘛的?”陆擎盯着他。
丁贵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双手奉上。
“将军!我们百户跟黑鲨倭寇干了一仗!火烧了鲨鱼礁老窝!把大头目敖鲨给宰了!前后杀了二百多倭寇,还缴了一百二十多条船!您看,这是敖鲨的脑袋,这是千户大人的战报!”
愣住了的,是陆擎。
他接过包袱,打开,一颗首级露了出来,微胖的脸,即便死了,也透着一股狡猾钻营的劲儿。
是敖鲨。
认得这张脸的陆擎,知道这是黑鲨帮的大头目,盘踞鲨鱼礁几十年,仗着熟悉水道,烧船劫货、掳掠村寨,给海疆造了数不清的麻烦,他带水师围剿过好几次,每次都被这老东西借着熟悉的水道跑了,他堂堂五品将军都办不到的事,海门百户所一个只有百余兵力的百户所,办成了。
“这敖鲨,到底怎么死的?”陆擎忽然问。
“让赵总旗一枪给挑了!银甲都给捅穿了,当场就没气了!”丁贵答的斩钉截铁。
把首级重新包好并郑重放在案头最显眼位置的,是陆擎。
“你们百户所,到底去了多少人打的这仗?”陆擎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回将军,真没去多少人,是赵烈赵总旗带的队!”丁贵挺着胸脯。
“赵烈?这人什么来头?”陆擎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小的也说不清,赵总旗入伍没几天,原先说要充军,结果一刀砍了三个倭寇,沈千户当场就升了他小旗,后来杀敖猛、杀敖勇,又升了总旗,这回掏鲨鱼礁,也是他带的头,兄弟们都说,他杀人可狠了!”丁贵挠了挠头。
点点头并把名字记在心里的陆擎,心想入伍没几天,从新兵到总旗,再到阵斩黑鲨帮两员骁将,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的。
拆开战报飞快浏览起来的陆擎,跳过开头那些问候的话,他的目光定在正文上,越看越心惊。
沈阔派铁无双、赵烈等八人,主动去黑鲨倭寇外围挑衅,引出了敖猛、敖勇率精锐追击,赵烈阵前斩杀二人,看到这里,陆擎眼皮一跳,敖猛、敖勇,那可是黑鲨帮有名的骁将,接舷搏杀鲜有对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总旗阵前斩杀了。
再往下看,敖鲨因此恼羞成怒,倾巢而出攻打海门百户所,沈阔坐镇海防,拼死抵挡拖延,赵烈则率不到三十人,趁虚突袭空虚的鲨鱼礁,一把火烧了巢穴,沈阔掐准时机,放出突袭的消息,惊的敖鲨仓惶撤军,赵烈半路海上截杀,一枪挑了敖鲨,铁无双刀斩军师陶文。
前后斩倭寇二百余,俘船一百二十余条,东临、西湾两个百户所,还捡了现成的便宜的。
放下战报半晌没说话的,是陆擎。
以二十几人的兵力,撬动一场这样的胜仗,那个赵烈,带着二十几个兵,迎着七八百个仓惶撤回的倭寇,硬是杀穿了船队,直取敖鲨首级的。
这是何等的胆魄呢。
又把战报从头看了一遍的陆擎,这一次看的更细,一个字一个字的抠,挑衅、诱敌、突袭、截杀,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险棋,环环又都踩在点子上,要说这是巧合,他第一个不信的。
在脑子里把整场仗推演了一遍的陆擎,越推演越明白,这一仗,赵烈是取胜的关键,挑衅的是他,杀敖猛敖勇的是他,突袭烧寨的是他,海上截杀斩敖鲨的,还是他的。
沈阔呢,沈阔坐镇海防,拖住敖鲨,给他争取了时间,也是关键,这个旧部,陆擎一直当他是块心病,总觉得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没想到,他竟能压住性子、把一场大战拆的这么漂亮的。
首功非赵烈莫属,沈阔、铁无双,还有那些总旗、兵丁,个个都有功的。
霍然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的陆擎,越走越快的。
他要见赵烈,他要当面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的。
“丁贵,本将给你一道将令,你带回去,让沈阔安排好海防,然后带着赵烈,火速来郡城!本将亲自见他,亲自嘉奖!”陆擎站定。
“是!”
送走丁贵越想越觉得这功劳不能悄没声的藏着的,是陆擎。
“来人!去县城,把海门百户所大胜黑鲨倭寇、斩了敖鲨的消息,给我散出去!茶馆里、码头上,都去说!让整个东海郡都知道,本将麾下,打了这样一场大胜仗!”他唤来亲兵。
“是!”
亲兵领命去了,陆擎又坐回案前,铺开奏纸,研墨提笔的。
这仗打的漂亮,斩俘俱全,证据确凿,正该上报朝廷,新君登基才一年,朝政未稳,正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威望,这份奏折,送的正是时候的。
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的他,写的很慢,也很重,写完了战况,又写斩俘数目,写敖鲨横行东海数十年的恶行,写海门百户所以弱胜强的忠勇的。
写到末尾,他停了停笔。
按说战报里点谁的名字、点到什么份上,都是有讲究的,可陆擎想了想,还是把赵烈的名字写了上去,有本事的人,就该让天下人看见,这份奏折送进京城,皇帝若龙颜大悦,功劳簿上,少不得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的。
窗外,暮色渐沉,东海郡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望着窗外忽然笑了的,是陆擎。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叫赵烈的年轻人,还有那个让他扬眉吐气的海门百户所,或许,就是他陆擎翻身的开始的。
这一夜,挤满了人的是东海郡的茶馆,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海门百户所,出了一位赵总旗!带着二十几个兄弟,火烧鲨鱼礁,一枪挑了倭寇大头目敖鲨~那敖鲨可是纵横东海几十年的魔王,愣是被一枪从船上挑起来,扔进了海里喂鱼!”
满堂喝彩,茶碗拍的震天响的。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
“怎么不真!首级都送到郡城来了,陆将军亲自验的!”
消息迅速传遍了东海郡的大街小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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