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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有雷同,纯属巧合)六月七日,津福市进入梅雨季。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停,只是把势头从倾盆改成了绵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滨海新区罩得严严实实。
陆承宇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上,是江哲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西门子能源的人刚到展馆,带队的是亚太区销售总监汉斯·穆勒。他们在我们的展位对面租了二百平米。”
EAIN原型机获得行业认可已经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六省电网的试用意向转成了正式订单,东山省追加到八十台,西南电网的五台试点也通过了验收。顾临川带着技术团队做量产前的最后优化,韩立在滨海基地排产线,一切看起来顺风顺水。
但陆承宇知道,国内市场的天花板就在那里。六省电网加起来,一年的设备更新需求不过三百台。华晟要做到八十亿营收,要做到行业链主,必须出去。
海外市场,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下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江哲发来一张照片:新加坡滨海湾***展中心三楼,华晟的展位一百二十平米,蓝色主色调,正中央摆着一台SFIT-2030B的缩小版模型。照片角落里,几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欧洲人正在对面展位拆包装,箱子上印着”Siemens Energy”的字样。
陆承宇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拨了江哲的电话。
“汉斯·穆勒什么来头?”
“德国人,五十三岁,在西门子干了二十七年,亚太区销售总监干了六年。”江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应该是展馆现场,“他刚才经过我们展位,看了一眼我们的模型,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德语。”
“说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们的翻译听到了。他说:‘又是一家龙国低价厂商。’”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钟。
“江哲,这次展会,我们的目标不是签单,是立名。”
“我知道。”
“目标是让人记住华晟这个名字。”陆承宇说,“让东南亚的电网公司知道,龙国不只有低价产品,还有定义标准的能力。”
“明白。”江哲顿了一下,“对了,陆总,泰国电网公司的人刚才来展位了。负责人叫差拉翁,五十多岁,技术总监。他看了我们的技术白皮书,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华晟的设备在龙国运行了多久?有没有海外的实绩?”
陆承宇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份文件。这是江哲一个月前提交的《海外市场拓展计划》,最后一页写着:“建议在新加坡能源展后,邀请目标国电网公司考察津福总部,以实际运行数据打动客户。”
“你跟他说,我们欢迎考察。”陆承宇说,“食宿行程华晟全包,他带几个人来都行。”
“好。”
陆承宇挂了电话,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港区的货轮在雨幕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色轮廓。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做外贸,第一步最难。国内再强的品牌,到了海外都是零。
但现在,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上午十点,陆承宇召集温若瑜和温察务开了个小会。议题只有一个:海外扩张的财务和法律风险。
“账上能动用的现金还有多少?”陆承宇问。
温若瑜翻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扣除西南基地的三期投入和EAIN量产的预留资金,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两亿。如果要做海外,尤其是免费示范设备加海外服务站,至少还要追加五千万。”
“融资方案?”
“两种方式。”温若瑜说,“一种是流动资金贷款,以华晟的营收规模,从工行或者国开行申请一到两亿的授信额度,问题不大。利率在百分之四点五左右。另一种是用应收账款做保理融资,但成本更高,年利率在百分之七到八。”
温察务在旁边补充:“海外合同的法律风险也需要考虑。泰国的法律体系跟龙国差异很大,合同争议一般走当地仲裁。我建议所有海外合同都加一条:争议提交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
“为什么不是龙国?”
“东南亚客户对龙国仲裁机构的信任度还不够高。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是亚太区最中立的仲裁机构,双方都能接受。”温察务说,“另外,我建议在海外项目里加一个条款:如果买方政府政策变动导致合同无法执行,属于不可抗力。”
陆承宇点了点头。
“两个建议都采纳。温若瑜,两亿授信的事,这周就去谈。温察务,新加坡国际仲裁的条款,写进所有海外合同模板。”
“还有一件事。”温若瑜说,“出口信用保险。海外的应收账款,尤其是东南亚国家的主权风险,不能裸奔。我建议统一投保中信保的短期出口信用保险,费率在千分之三到五,但可以把坏账风险转嫁给保险公司。”
“去办。”
会议结束,温若瑜和温察务起身离开。陆承宇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白板上的几个字。那是他自己写上去的:从零到一。
海外的第一步,从来都是从零到一。没有品牌,没有口碑,没有渠道,什么都没有。但只要迈出了这一步,后面就有路。
他想起三个月前方腾应在成都说的话:津福智电只是开始,我们要做龙国数字能源第一。那句话当时听来有些刺耳,但现在回想起来,方腾应的眼光确实毒辣。国内市场的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华晟需要一片新的蓝海。
东南亚,就是这片蓝海。
六月十日,新加坡滨海湾***展中心。
江哲站在华晟展位的正中央,身上是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华晟的企业蓝。他的英语水平在公司的管理层里数一数二,早年在外企干过五年,发音几乎没有痕迹,说话速度快而清晰,配上手势和眼神,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走。
展位前围了十几个人,有东南亚各国的电网代表,也有设备采购商。江哲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SFIT-2030B的运行数据。
“各位,这不是一台普通的变压器。”江哲的声音在展馆里回荡,“这是龙国数字能源网的标准节点。每一台设备内置人工智能电网预测模块、边缘计算单元、柔性输电控制芯片。三台设备组成一个微网,可以自主运行、自主修复、自主优化。”
人群中有人举起手。“你们的报价比西门子低多少?”
江哲笑了。
“这位先生,如果您要比价格,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们的报价比西门子低百分之三十。但今天我不想谈价格。”
他转过身,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大屏幕切换到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六十七个蓝色光点,分布在龙国北方的六个省份。
“我想谈这个。六十七台SFIT-2030B,在龙国六省电网连续运行超过十个月,无故障、无重启、无性能衰减。在东山省,我们的设备刚刚经历了一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风雪,电网电压波动超过百分之四十,SFIT-2030B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智能切换,保住了下游三座数据中心和两座六G基站。”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龙国的电网环境,复杂度远超东南亚。高寒、高湿、高盐雾、高谐波干扰,我们的设备全经历过。如果您想在泰国的高温高湿环境里运行,在越南的台风季里运行,在印尼的群岛环境里运行,龙国的实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江哲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看见了差拉翁站在人群第三排,手里捏着华晟的技术白皮书,听得认真。他也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年轻人,胸牌上写着”越南国家电力公司”,正用手机录下江哲的讲解。
他还看见了对面展位里的汉斯·穆勒。
德国人靠在展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不是欣赏,是审视,是猎手看着猎物走进视野时的那种审视。
江哲冲他点了点头。穆勒也点了点头,但没走过来。
下午的展会有一个插曲。江哲正在给一群马来西亚的电网代表讲解,汉斯·穆勒突然走了过来。他身边跟着一个翻译,还有ABB的卡尔·安德森。
“江先生,”穆勒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你的演讲很精彩。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华晟的设备在龙国运行得很好,这不代表在海外也能运行得好。龙国的电网有龙国的问题,东南亚有东南亚的问题。高温、台风、地震、盐雾腐蚀,这些你们都经历过吗?”
江哲看着他。
“穆勒先生,您说得对。龙国的高寒环境,东南亚没有。但东南亚的高温高湿,龙国的南方省份也有。至于盐雾腐蚀,我们的设备在粤省沿海运行了八个月,距离海岸线不到五百米,金属外壳的腐蚀率低于行业标准百分之四十。这些数据,都在我们的技术白皮书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差拉翁站在第三排,手里捏着华晟的技术白皮书,正听得入神。
“另外,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西门子能源的智能变压器,在亚太区有多少台在运行?”
穆勒的表情僵了一下。
“二百三十七台。”翻译替他回答了。
“二百三十七台,分布在十二个国家。”江哲说,“华晟的设备,六十七台,全在一个国家。但从零到二百三十七,西门子用了十五年。从六十七开始,华晟需要多久,追上这个数字?”
穆勒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展位。
安德森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走上前,递给江哲一张名片。
“江先生,ABB对龙国的数字能源技术很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
江哲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安德森先生,华晟不是来交朋友的。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如果您有兴趣合作,带着报价单来。”
安德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展会第一天结束,华晟的展位接待了八十七位访客,其中二十三位留下了详细联系方式,七位表达了明确的采购意向。江哲的团队忙着整理名片和需求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回酒店的路上,江哲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新加坡的夜景。滨海湾金沙的三座塔楼在夜空中发出金色的光芒,像三把插在地面上的宝剑。他想起了白天穆勒的表情。
骄傲的人被戳到痛处时的表情,他见多了。
他给陆承宇发了一条语音:“陆总,效果比预期好。但有个情况需要汇报。”
“说。”
“ABB的人下午来找我了。不是来谈合作,是来放话的。”
“什么话?”
“他们的亚太区副总安德森说,龙国设备的性价比在亚洲市场有竞争力,但欧美客户不会买单。他原话是:‘质量口碑需要三代产品才能建立,华晟只有一代。’”
陆承宇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他叫什么名字?”
“卡尔·安德森,瑞典人。”
“记下这个名字。”陆承宇说,“三年之后,他会主动来找我们。”
六月二十日,津福滨海国际机场。
差拉翁带着四个人从曼谷飞来。泰国电网代表团一行五人,除了差拉翁,还有一位采购经理、一位技术工程师、一位财务人员,以及一位翻译。江哲亲自去机场接人,把他们安排在滨海新区最好的酒店。
陆承宇没有第一时间出面。按照江哲的建议,第一天让差拉翁看设备、看数据、看工厂,第二天再谈商务。先建立技术信任,再谈价格,这是江哲在海外销售里摸索出来的节奏。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在滨海智能制造基地。差拉翁穿着一身浅色亚麻西装,热带人的体格偏瘦,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看设备的时候习惯凑得很近,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苏明远负责技术讲解。他的英语没有江哲那么流利,但技术术语精准,讲到算力架构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手势也多了起来。差拉翁带来的技术工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到异构三芯片的设计时,不断点头,用泰语跟差拉翁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苏明远问翻译。
“他说,这个架构比西门子的高明。西门子用一颗通用处理器跑所有负载,华晟用三颗专用芯片各司其职。理论上,可靠性和效率都更高。”
苏明远咧开嘴笑了。
下午的行程安排在了津福电力装备基地。这是华晟三十年的老厂区,红砖墙,大车间,空气里飘着变压器绝缘油的气味。差拉翁一进门,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站在车间中央,仰头看着行车轨道上缓缓移动的巨大变压器外壳,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有多少年历史?”他问。
“三十年。”江哲说,“华晟创始人陆振霆先生,就是从这里起步的。”
差拉翁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台正在组装的高压线圈旁边,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用铜线一圈一圈地缠绕。老师傅的手上布满老茧,动作却稳得像机器,每一圈的间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
“这位师傅干了多少年?”差拉翁问。
赵德柱在旁边答话:“老张,二十七年。从十八岁进厂,干到现在。我们厂子里像老张这样的老师傅,还有四十多个。”
差拉翁转向赵德柱。赵德柱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他是工人出身,站在车间里比站在会议室自在得多。
“您是?”差拉翁问。
“赵德柱,工会**,也是董事。”赵德柱说,“我十八岁那年进厂,比老张晚一年,也是从绕线圈干起来的。”
差拉翁看着赵德柱,又看了看老张,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赵**,如果华晟的设备在泰国出了故障,你们怎么办?”
赵德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贴得满满当当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十个蓝色标记,是华晟设备在国内的运行位置。
“差拉翁先生,您看这张地图。华晟的设备遍布龙国六省,最北的到黑省,最南的到粤省。我们的售后团队,国内任何一点,四十八小时内到场。”
他转过身,看着差拉翁。
“海外也一样。江总监跟我说了泰国的事,我跟陆总提了建议:泰国项目如果拿下,我们在曼谷设一个服务站,常驻两名工程师,备件库配齐。出了故障,四十八小时到场,七十二小时修复。做不到,我赵德柱辞职。”
差拉翁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您的承诺,还是华晟的承诺?”
“华晟的承诺。”陆承宇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陆承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走到差拉翁面前,伸出手。
“差拉翁先生,我是陆承宇。欢迎来到华晟。”
两个人握手。差拉翁的手干燥而有力。
“陆先生,比我想象的年轻。”
“设备的质量不看年龄,看数据。”陆承宇说,“赵**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写进合同。”
差拉翁点了点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老张还在专注地缠绕线圈,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铜线在骨架上层层堆叠,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方腾应在写字楼里绝对听不到的声响。行车轨道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远处传来液压机的低沉”咚咚”声。
“我喜欢这里。”差拉翁说,“这里有一种……真实感。”
那天晚上,陆承宇在总部一楼的中餐厅设宴招待泰国代表团。菜品是江哲提前安排好的,以北方海鲜为主,兼顾泰国人的口味。差拉翁吃了一个清蒸石斑鱼,赞不绝口。
“陆先生,泰国的海鲜也很好,但做法不一样。泰国人喜欢酸辣,你们喜欢清蒸。”差拉翁说,“设备也是一样。泰国的电网环境和龙国不同,设备到了泰国,也需要’换个做法’。”
“您说对了。”陆承宇说,“所以我们提供免费示范设备,三个月的运行测试,让数据告诉我们需要怎么调整。”
差拉翁端起茶杯,敬了陆承宇一杯。
“我喜欢您的风格。不靠嘴说,靠数据说话。”
第二天的商务谈判在总部二十八层会议室。
温若瑜坐在陆承宇左手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财务测算表。她的角色是设计融资方案,让泰国电网公司在不增加现金流压力的情况下,接受华晟的设备。
差拉翁的报价单已经提前发到他们手里。泰国电网计划采购十二台SFIT-2030B,用于曼谷周边三座变电站的升级改造,总预算折合成人民币约八千万元。
但有一个条件。
“十八个月的质保期。”差拉翁说,“这是泰国政府招标的硬性要求。任何参与投标的设备厂商,必须提供十八个月的免费质保。”
温若瑜皱了一下眉头。华晟在国内的标准质保是十二个月,延长到十八个月,意味着额外的运维成本和备件储备,利润空间会被压缩。
“差拉翁先生,质保期延长六个月,成本增加不少。”温若瑜说,“从财务模型看,如果我们承担全部额外成本,这个项目的毛利率会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二十三。”
差拉翁摊开手。
“这是泰国政府的规定,不是我可以改变的。”
陆承宇没有说话。他看向温若瑜,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温若瑜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切换到另一张表格。
“但我们有一个方案,可以让贵方在享受十八个月质保的同时,不需要一次性支付全部货款。”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差拉翁。
“出口信用保险加政策性银行融资。具体模式是:华晟向中信保投保买方违约保险,以保单为质押,从进出口银行申请一项为期三年的卖方信贷。贵方不需要一次性付款,可以分三年六期支付,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五,低于泰国本土商业贷款利率近两个百分点。”
差拉翁的采购经理和财务人员对看了一眼。这显然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方案。
“换句话说,”温若瑜继续说,“贵方用更低的资金成本,更长的付款周期,获得了一台比西门子便宜百分之三十、性能指标领先一代的设备,外加十八个月的免费质保。”
差拉翁沉默了一会儿,用泰语跟身边的人低声讨论了几句。
“陆先生,”他转向陆承宇,“这个方案有吸引力。但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示范项目。”差拉翁说,“泰国电网的采购委员会要求,在正式批量采购之前,必须先有一台设备在泰国本土运行至少三个月,以验证其在热带环境下的适应性。如果示范设备通过测试,才能启动正式招标。”
陆承宇和江哲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陆承宇说,“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一台示范设备,运输、安装、调试,华晟全包。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三个月测试通过,贵方必须确保华晟进入正式招标的短名单。”
差拉翁笑了。
“陆先生,如果设备真的像你们说的那么好,短名单不是问题。”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温若瑜在旁边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个八千万的订单,虽然还只是一个意向,但已经是华晟海外市场上最大的一笔潜在合同。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华晟的海外模式是可行的:先以技术建立信任,再以融资降低门槛,最后以示范设备消除顾虑。
这一套组合拳,是她跟陆承宇反复推敲后定下来的。
七月十五日,越南胡志明市。
方腾应站在卓能电业越南分公司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街道。胡志明市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摩托车尾气和热带水果混合的甜腻气味。楼下的街道上,数不清的摩托车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蚂蚁,在狭窄的缝隙里穿行,喇叭声此起彼伏,从来没有停过。
他手里捏着一份合同草案。合同的甲方是越南国家电力公司下属的南部电网公司,乙方是卓能电业。合同内容是采购六台智能输变电设备,总价值折合成人民币三千六百万。
这是方腾应通过卓能在越南的渠道拿下的订单,但他没有用自己的产品。卓能在越南的设备型号是上一代技术,没有集成算力模块。他用的是华晟的SFIT-2030B,贴的是卓能的品牌。
贴牌合作,这是陆承宇和方腾应在西南基地谈判时就已经谈好的模式。卓能负责海外渠道和客户关系,华晟负责技术和产品,利润按四六分成。华晟拿六,卓能拿四。
方腾应对这个比例并不满意,但他接受了。他知道,没有华晟的技术,卓能在越南拿不下这个单子。东南亚的电网公司越来越聪明,不再只看价格,还要看技术指标。卓能的老产品虽然没有算力模块,但在越南已经卖了五年,客户关系稳固。现在加上华晟的技术,就是如虎添翼。
“方总,”越南分公司的负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南部电网问,能不能在合同里加一个条款?”
“什么条款?”
“如果华晟的设备在越南出了质量问题,责任由华晟承担,卓能不负责。”
方腾应冷笑了一声。
“告诉他们,这个条款不可能。卓能和华晟是一体化供应链,出了问题,两家一起扛。如果他不接受,订单可以取消。”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
“方总,南部电网是我们在越南最大的客户,如果……”
“没有如果。”方腾应打断他,“卓能的品牌不是拿来推卸责任的。华晟的设备我验过,质量没问题。把这条写进合同:质保期十八个月,卓能和华晟联合担保。”
负责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方腾应拿起手机,给陆承宇发了一条消息:“越南六台,三千六百万,合同下周签。南部电网想让我们单独担责,被我拒了。”
陆承宇的回复很快:“谢谢。”
方腾应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陆承宇只回了”谢谢”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这种简洁,反而让方腾应觉得踏实。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群穿梭不息的摩托车。胡志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几栋新建的摩天大楼正在封顶,塔吊的轮廓在夕阳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龙国的电力设备企业,正在一点点地渗入这片热土。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新加坡能源展上,汉斯·穆勒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方腾应当时就对江哲说:三年之内,让西门子的人主动来找我们。现在看起来,这个目标不需要三年。东南亚市场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期的快得多。
也许,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当你的产品比别人领先一代的时候,渠道和品牌的影响力会被稀释。客户也许会因为品牌知名度选择西门子,但当他们看到华晟的设备在同等价格下性能高出一大截的时候,选择就不那么困难了。
方腾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合同还摊在桌面上,等待他的最终签字。他拿起钢笔,在乙方代表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笔生意,他赚了一千四百四十万。华晟赚了二千一百六十万。两家都满意。
七月三十一日,华晟智电总部,月度经营分析会。
温若瑜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上显示着华晟智电二零三一年上半年的经营数据。
“上半年营收三十一点七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九。其中,海外营收四点八亿,占比百分之十五点一,首次突破百分之十五。”
她切换到下一页。
“海外市场目前覆盖三个国家:泰国(示范设备一台, pending 正式招标八千万订单)、越南(六台订单已签,金额三千六百万)、新加坡(两家私营电网公司意向采购四台,金额两千四百万)。另外,印尼国家电力公司发来了技术咨询函,正在评估阶段。”
陆承宇坐在会议桌的正对面,身后是二十八层的落地窗。七月的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把整间会议室照得明亮而通透。窗外的津福港清晰可见,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航道,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
“十五点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温若瑜说,“但陆总,有一个风险需要提醒。海外订单的毛利率比国内低五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融资成本、质保成本和物流成本。如果海外市场继续扩大,利润率会进一步被压缩。”
“还有呢?”
“泰国示范设备如果三个月测试不通过,八千万订单可能泡汤。越南的十八个月质保,也是一个潜在风险点。”温若瑜说,“海外市场的账期比国内长两到三倍,应收账款周转率下降,对现金流的压力会加大。”
陆承宇点了点头。他看向江哲。
“江哲,新加坡那边,ABB和西门子有什么动作?”
“动作很大。”江哲说,“西门子刚在马来西亚建了一个亚太服务中心,号称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到场服务。ABB跟新加坡政府签了一个 memorandum ,要共建一个’智慧电网实验室’。他们明显感受到了我们的威胁。”
“他们在防我们。”
“对。”江哲说,“但有一个好消息。汉斯·穆勒昨天在新加坡的一场行业论坛上发言,提到华晟的时候,用词变了。”
“什么词?”
“他说:‘华晟是龙国数字能源设备的代表厂商,技术路径有一定特色,值得我们关注。’”江哲笑了,“一个月前,他说我们是’又一家低价厂商’。现在改成’有一定特色’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承宇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区。
“从’低价厂商’到’值得关注’,这一步我们走了一个月。但从’值得关注’到’被尊重’,可能需要三年。从’被尊重’到’被敬畏’,可能需要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海外市场的路很长。百分之十五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每一单都要做好,每一台设备都不能出问题。口碑是攒出来的,也是毁掉的。一台设备出问题,前面九十九台的成绩全归零。”
江哲点了点头。
“明白。”
温若瑜合上笔记本电脑。
“陆总,还有个事。泰国示范设备下周发货,运输走海运,预计十五天到曼谷港。 install 团队我已经安排好了,苏明远带队,四个人,签证已经办下来。”
“好。”陆承宇说,“告诉他们,这次去泰国,不是装一台设备,是装一个未来。”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陆承宇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港区的方向。一艘大型货轮正在驶出港口,甲板上整齐地码放着蓝色的集装箱,船尾的白色水痕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向着南方的天际线延伸。
他不知道那艘船是不是装载着华晟的设备。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华晟的名字正在一点点地走出龙国,走进一片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世界。
海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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