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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之上,战局,仍在胶着。天界的金光,与裂隙的黑雾,在北冥冰原上,轰然相撞。十万修士浴血拼杀,天兵天将列阵冲锋,可那道横贯冰原的黑色长墙,依旧如一道天堑,横亘在众人面前。
长墙之上,黑雾翻涌如怒海。天界的金光斩落一片黑雾,裂隙深处,便涌出十片。触须如林,魔影如潮,仿佛永远也杀不尽、斩不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泠汐立于云玄舟身侧,剑光横扫,将一头魔影斩灭,声音发紧,“天界的援军到了,可我们,还是冲不破这道长墙。”
“冲不破,就不必冲。”云玄舟忽然道。
“什么?”
“渊底。”云玄舟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温润白光,声音很轻,“沉渊已经圆满了。渊底,才是决战的战场。我们在这里,死死咬住这道长墙,就是在替渊底,分担玄衍的力量。”
“他留在冰原上的力量,越多,渊底的玄衍,就越弱。”
“原来如此。”苏泠汐怔了怔,随即点头,“那我们——”
“守。”云玄舟一字一顿,“守到,渊底定局的那一日。”
云玄舟立于阵前,渊煞古钺拄地,浑身浴血。他望着渊底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温润白光,眼底,泛起一丝光亮。
“沉渊……他圆满了。”
“是啊。”苍玄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拄着木杖,望着那道白光,眼底,泛起一丝奇异的光,“那孩子,真的圆满了。”
他望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年,他在镇天窟,对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画了一幅星图。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去北冥,把天重新补好。
如今,那个孩子,正站在渊底,站在古神的心脏之前,一身白光,渊曜圆满。
“云玄舟,”苍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你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老夫说过,老夫这一身残魂道基,是当年封天之战前,师门代代传下来的‘薪火’。”苍玄缓缓道,“它本就是用来,在最关键的时候,点燃整座大阵的。”
“如今,”他望着渊底那道白光,一字一顿,“时候,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云玄舟。”
“叔父?”
“老夫,该动身了。”
云玄舟怔了怔:“动身?叔父要去哪里?”
“渊底。”苍玄望着那道白光,一字一顿,“古钺要归位,需要‘引’。老夫这一身残魂道基,等了快两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行!”苏泠汐脸色骤变,“沉渊说过——前辈的命,比镇物更重!”
“老夫知道那孩子说过。”苍玄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一丝阴霾,“可云玄舟,你听老夫说——古钺是阵之骨,玉玥是阵之引。双宝要合一,必须先归位。渊底被玄衍的黑暗封着,古钺要进去,便需要一股‘薪火’,为它照路。”
“老夫的残魂道基,就是那缕薪火。”
“那也不该是你!”云玄舟声音发沉,“叔父,你答应过沉渊,要活着看他定天!你答应过,要活着,去看北冥的海!”
苍玄沉默了一瞬。
“老夫答应他的,自然会做到。”他低声道,“老夫说的是‘助古钺归位’,不是‘自燃殉阵’。残魂道基,押上去,未必就是死路。”
“可万一呢?”苏泠汐道,声音发颤,“万一这一去,你回不来——沉渊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你什么都不用交代。”苍玄温声道,“那孩子,比任何人都通透。他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苏泠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叔父,你看着他长大!你知道他有多看重你!他说过,等他定天归来,要带你去北冥的海边,走一整天!”
“他还说过,要陪你看遍三界的山山水水,先去北冥看海,再去南疆看雾,去东荒看大泽,去西漠看落日!”
苍玄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阵前,背对着苏泠汐,许久,没有说话。
“泠汐,”他低声道,“老夫……记着呢。一样,都没忘。”
“没有万一。”苍玄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心里有数。”
他说着,缓缓抬起木杖,一步一步,向阵前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自渊底方向,破空传来。
“苍玄叔父——住手!”
是云沉渊的声音。渊曜圆满之后,他与古钺、与这片天地的感应,已通彻千里。
“沉渊……”苍玄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渊底方向。
“叔父,你答应过我的!”云沉渊的声音,急切,却清晰,“你说过,只要有一线生机,你就活着!你说过,要活着看我定天!你说过,要看北冥的海!”
“那孩子……”苍玄的眼底,泛起一丝水光,“他隔了千里,还在惦记着老夫。”
渊底,云沉渊立于白光之中,闭着眼。
渊曜圆满之后,他与这片天地的感应,已通彻千里。他能“看见”冰原上的战况,能“看见”那道黑色长墙,能“看见”——苍玄,正提着他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向阵前。
“叔父,你听我说!”云沉渊的声音,再度响起,急切,却清晰,“你方才说,古钺归位需要‘薪火’——可你知不知道,古钺要的,从来不是薪火!”
“古钺与玉玥,一阴一阳,同出天道。它们认的,是‘心’——是护佑苍生的心,是自愿走向渊底的心!”
“你若是怀着‘赴死’的心去引它,它认的,便是死路!”
苍玄,浑身一震。
“叔父,你听我说!”云沉渊的声音,自渊底传来,“古钺归位,不需要你的命!需要的是‘心’——是自愿守护这方天地的心!”
“古钺与玉玥,一阴一阳,同出天道。它们认的,从来不是‘薪火’,是‘心意’!”
“前辈的命,比镇物更重!你答应我的,一样都不许反悔!”
苍玄立于冰原之上,听着那道跨越千里的声音,良久,良久,忽然笑了。
“这孩子……”他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老夫活了快两百年,头一回,有人隔了千里,还在跟老夫较这个真。”
“老夫这一生,杀伐太重,总想着,以命相偿,才算圆满。”他低声道,“可那孩子说——命,比镇物更重。”
“他说的对。”
“老夫这条命,是那孩子一句话,从镇天窟里捞回来的。既是捞回来的,便该好好活着,替他,看这定天之后的人间。”
他缓缓转身,望向云玄舟,又望向苏泠汐,最后,望向渊底那道温润的白光。
“好。”他轻声道,“老夫,不去了。”
“那古钺……”云玄舟问。
“古钺,”苍玄一字一顿,“让它,自己回家。”
他说完,将手中的渊煞古钺,缓缓举起,举向渊底的方向。
“古钺,”他低声道,“你听见了吗?渊底,有你的另一半在等你。回去——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带着老夫的心意,也带着这十万修士的心意——回去。”
苍玄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住这柄古钺的情形。
那时他还没有老,还是清微宗里,意气风发的首席大弟子。师尊将古钺交到他手中,说:“苍玄,这柄古钺,是封天之战留下的骨。从今日起,你就是它的主人——也是这方天地的,守门人。”
他守了一辈子。
守山,守道,守师弟,守三界。守到满头白发,守到一身残魂,守到那个孩子出现,告诉他——命,比镇物更重。
“守门人,”苍玄低声道,望着手中那柄古钺,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今日,老夫便送你这最后一程。往后,你跟着那个孩子——替他,守这方天地。”
渊煞古钺,在他手中,骤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声,苍凉而悠远,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终于听见了故人的呼唤。
云玄舟望着那柄跟随了自己半生的古钺,眼眶一热。他缓缓松开手:“去吧。渊底,才是你的战场。”
古钺的嗡鸣,愈发清越。
它在他掌中轻轻一转,仿佛在向他,最后行了一礼。
它自苍玄手中,缓缓升起,如一道月白长虹,划破北冥冰原的血色天穹,向着渊底,疾掠而去。
黑雾在它面前,寸寸崩碎;触须在它面前,齐齐退避。那些由戾气凝成的魔影,试图拦在它身前,可月白锋芒过处,魔影如薄纸般,被一一撕裂。
“古钺在开路。”云玄舟望着那道远去的光芒,声音发哑,“它比任何人都急——它要回家。”
“回家……”苏泠汐喃喃道。
长墙之上,玄衍留在冰原的黑雾分身,骤然暴起,化出一只遮天巨掌,狠狠抓向那道月白长虹。
“拦住它!”云玄舟厉喝。
“休想!”苍玄木杖拄地,一道厚重的灵光冲天而起,撞向那只巨掌;云玄舟纵身而起,拳锋裹着灵光,砸向巨掌的指缝;苏泠汐剑光如虹,斩向巨掌的手腕。
巨掌,被三人合力,生生震退!
月白长虹,穿过缺口,一头扎入裂隙之中。
“走了。”苍玄望着那道消失在裂隙深处的光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它,回家了。”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同时抬头。
“古钺……飞走了?”有人喃喃道。
“它去渊底了。”有人低声道,“去跟玉玥重逢——去替我们,定这一方天地。”
“古钺,走好!”
“古钺,拜托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冰原之上,十万修士,竟齐齐向着那道远去的月白长虹,深深一揖。
十万道身影,俯身于血色的冰原之上,向着一柄飞向深渊的古钺,行了一个,修士对至宝的大礼。
黑雾之中,那柄古钺的嗡鸣,愈发清越——它仿佛,听见了那十万道心声。
渊底,凌清芜手中的玄枢玉玥,骤然亮起。
它感应到了——它的另一半,正在穿越千里黑暗,向它飞来。
“古钺……”凌清芜低声道,“它来了。”
月白锋芒,破开层层黑雾,斩断漫天触须,如一道贯天长虹,直直地,落在凌清芜面前。
“铮——!”
玄枢玉玥,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竟自凌清芜手中挣脱,腾空而起,迎向那道月白锋芒。
一钺,一玥,悬于渊底半空。
月白与玉白,两道光华,交相辉映,将整个渊底,照得如同白昼。
“它们……”殷离绡望着这一幕,声音发颤,“它们,相认了。”
“双宝重逢。”圣月圣女望着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光芒,眼底,泛起泪光,“上古封天之后,万年了——它们,终于重逢了。”
渊底,那颗与玄衍融为一体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搏动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如怒潮般,向着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光芒,压去。
心脏之上,玄衍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的竖瞳中,暗红色的火焰疯狂跳动,周身黑雾,如沸水般翻涌。
“双宝重逢……”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焦躁,“你们,当真以为,本座会让它们合一?!”
他抬手,暗红色的光柱,自心脏之中轰然射出,直刺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光芒。
“护住它们!”凌清芜厉喝。
她纵身而起,掌心灵力涌出,化作一道月白丝线,缠向那两道光芒——她要护着它们,不让玄衍的暗红光柱,沾到分毫。
“我也来!”赵灵曦金符齐出,化作金色壁障,挡在光柱之前。
“还有我!”殷离绡毒光尽出,腐蚀着光柱的锋芒。
“我……”圣月圣女缓缓抬起手,掌心,星河之心发出一缕微弱的光。她道基已碎,却仍咬着牙,将那缕星光,送到两道光芒之前,“我虽无术法,但心意,还在。”
四道身影,四色光芒,死死护住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宝光。
“玄衍,急了。”赵灵曦冷声道。
“他当然急。”云沉渊望着那颗心脏,目光平静,“因为他知道——双宝一旦合一,他的‘天道’,就再也,建不起来了。”
“那便,”他缓缓抬起手,望向那两道光芒,“让它们,合一。”
渊底,温润的白光,自他周身涌出,如春风般,漫向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光芒。
“以心为引,”云沉渊一字一顿,“双宝,归位。”
他抬起手,掌心的“归元”纹路,亮起温润的白光。
那白光,如春风般,漫向半空。落在那两道交相辉映的光芒之上。
渊煞古钺,玄枢玉玥——两件天道至宝,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嗡鸣声,苍凉,悠远,仿佛跨越了万年的时光,终于在此刻,重逢。
白光之中,古钺与玉玥,缓缓靠近。
“它们……”赵灵曦声音发颤,“它们,真的要合一了。”
“以心为引。”圣月圣女望着那两道缓缓靠近的光芒,泪光闪动,“上古封天,以命为引;今日定天,以心为引——这,才是真正的‘道’。”
渊底,一白一红,两道光芒,冲天对峙。
而那双宝,正向着彼此,缓缓靠近。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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