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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过后的第三日,韩铮再次来到沈家。这一次他没有穿军甲,只穿了一身普通短褐,腰间刀也用旧布缠住刀鞘,看着像个寻常行脚人。
“跟我出去一趟。”
沈昭宁正在核冬市后的工账,闻言抬头:“去哪?”
“见个人。”
“谁?”
“可能见过葛长庚的人。”
沈砚之从里屋出来,脸色微变:“哪里找到的?”
“不是找到,是有人自己想起来。”韩铮压低声音,“去年七月,葛长庚失踪那几日,有个赶车人替河西商盟送过一趟货去北口。昨夜他来军府报修户籍,邹老吏看见名字才想起这事。”
沈昭宁放下笔。
“人在哪?”
“城南酒坊后院。”
“为什么不带军府问?”
“他怕。”
这一个字已经说明很多。
三人没有一起去。
沈砚之如今仍是劳籍,行动受限,也太容易被人认出。最后只有沈昭宁与韩铮从后巷离开。
城南酒坊其实不卖什么好酒,只是把粗高粱酿成烧喉的浊酒。后院堆着柴和几个空酒缸,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蹲在墙边烤火,右耳缺了一小块。
韩铮进去以后先关门。
“老杜。”
男人抬头,看见沈昭宁时明显紧张:“怎么还有外人?”
“她住葛长庚旧院。”
老杜脸色更差。
“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沈昭宁没有逼近,只在离他几步的位置坐下。
“你不知道也可以。我们只问你看见什么,不问你觉得是什么。”
老杜愣了愣。
这句话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韩铮递过去一碗热酒,却没让他多喝。
“去年七月初九,你替河西商盟送货去北口?”
“是。”
“什么货?”
“布、盐,还有几箱纸。不是粮。”
“谁押车?”
“商盟的陈管事。”
沈昭宁记住这个姓。
“葛长庚呢?”
老杜抿了抿嘴。
“我在出城前见过他。”
“在哪里?”
“货栈后门。”
“他自己去的?”
“不像。”
老杜皱着眉,努力回想。
“我那天凌晨去套车,天还没亮。看见两个人从后门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头上罩着斗笠,走路一瘸一拐。我当时没在意,后来葛长庚失踪,才觉得背影像他。”
“为什么没报?”
老杜苦笑:“报什么?我只是个赶车的。说错一句,饭碗没了。再说我也不确定。”
“那个人上了哪辆车?”
“没上我们的车。”
“你确定?”
“确定。我们出城时五辆车,车上都是货。我一路都跟着,没有藏人。”
韩铮问:“那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老杜:“你刚才说两个人扶着他。那两个人认得吗?”
“一个像陈管事的人,另一个没看清。”
“陈管事全名?”
“陈敬。”
“现在还在黑水?”
老杜沉默。
韩铮接话:“去年秋天调去凉州府总号了。”
时间太巧。
葛长庚七月失踪,陈敬秋天离开黑水。
“葛长庚当时是清醒的吗?”沈昭宁又问。
“不知道。他低着头。”
“有挣扎?”
“没看见。”
“脚上有锁吗?”
“没有。”
问到这里,能确定的信息其实已经很少。
可最关键的一点足够了。
葛长庚未必是自己逃出黑水。
他失踪前,很可能曾出现在河西商盟货栈后门。
离开酒坊以后,韩铮低声道:“将军昨夜已经查过陈敬。他在商盟做了九年,三年前也在黑水。”
“做什么?”
“管仓。”
沈昭宁脚步一停。
又是仓。
“能查他三年前具体管哪批粮吗?”
“商盟内部账,我们拿不到。”
“军府运粮记录呢?”
“能查,但需要时间。”
沈昭宁没有催。
她知道这条线越来越危险。
河西商盟不是一群脸上写着坏人的反派。蒋掌柜照样做正常生意,货栈照样替黑水运输物资,甚至严寒时也曾按军府要求供应过柴草。一个组织可以同时提供真实价值,又在某些环节藏着巨大利益和罪恶。
这才最难处理。
若只是把商盟一锅端掉,黑水的粮、盐、布和运输可能先断。
所以真正的目标不是“打倒商盟”。
是弄清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同时让黑水不再只能依赖它。
回到西坡时,蓄水塘已经挖过一半。
工人们看见沈昭宁,纷纷跟她打招呼。
梁守成正坐在坡上修一把断柄锄,女儿梁小满裹着厚围巾在旁边递工具,脸色已经恢复红润。
这一幕让沈昭宁心里稍稳。
旧案再黑,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她沿塘边走了一圈,山河图自动给出进度。
【蓄水塘完成度 六十一】
【旧城西渠节点恢复度 四十二】
【春季可保障灌溉面积 九十八亩至一百二十亩】
还不够。
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当天晚上,韩铮又派人送来一个消息。
军府查到陈敬三年前确实参与过一批军粮的黑水旧仓中转。
而那批粮的车队编号,正是乙字队。
沈砚之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
“越来越像了。”
“越像,越不能急。”沈昭宁道。
“你不想查?”
“想。”
她当然想。
想知道是谁害沈家,谁让谢家军断粮,谁把十几万石甚至更多粮食变成账上的数字。
可山河图那条倒数也在一天天缩短。
【京畿大旱预计到来时间 二百四十九日】
两百四十九日。
不到九个月。
她把纸条烧掉,灰烬捻碎混进灶灰。
“爹。”
“嗯?”
“旧案我们查证据。”
“粮荒我们做准备。”
“这两件事,谁也不能把另一件挤掉。”
沈砚之看着女儿,缓缓点头。
窗外,蓄水塘方向隐约传来夜里收工的人声。
沈昭宁后来又去问过葛长庚旧院左右两户邻居。一个只记得他寡言,另一个却说他失踪前半年常在夜里咳嗽,像是旧伤复发,而且曾几次突然问邻居:若一个人想把东西藏十年,藏哪里不容易烂。邻居当时只当闲聊,还笑他是不是埋私房钱。这个细节不能证明铜牌就是葛长庚藏的,却让他提前准备留下某样东西的可能更高。沈昭宁没有因此马上拆整座院子,只在原有观察图上把几个干燥、不易积水的位置标出来。没有新的依据之前,她宁可保留,而不是把家拆成废墟找一个也许不存在的盒子。
关于陈敬,韩铮还查到另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他去年七月之后突然把黑水货栈的旧账全部重新装订了一次,理由是账页受潮。装订本身很正常,北地库房潮湿时常有虫霉。可时间恰好在葛长庚失踪后。沈昭宁听完仍旧只写下“重新装订”四字,没有写“毁证”。她强迫自己把事实和推断分开。事实是账被重装,推断才是可能为了遮掩。两者若混在一起,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会忘记哪部分真正有证据。
那晚沈明珩问姐姐,如果葛长庚真的被人带走,他们还要不要继续住这座院。沈昭宁想了想说:住。搬走不会让危险消失,反而会告诉别人我们发现了什么。更何况这里已经修过屋、挖过井、连着西坡,是沈家最现实的根。她只把院门锁扣重新加固,又约定夜里不单独开门。恐惧应该变成防备,而不是把自己赶出好不容易站稳的地方。
黑水还很穷。
但至少已经有人开始为春天提前挖土。
从酒坊回来的路上,沈昭宁特意绕过葛长庚旧日常去的一家小面摊。摊主只记得那人吃面总要最便宜的清汤,不加肉,却偶尔替同桌不识字的人写信。这样的碎片对军粮案没有直接帮助,却让一个“仓书”重新变成了人。她提醒沈明珩以后打听也只能问事实,不许拿“他是不是坏人”这种问题引导别人。旁人的回忆本就会变,问法再带答案,最后得到的只会是自己想听的话。
为了确认葛长庚究竟是“逃”还是“被消失”,沈昭宁又去看了去年城门出入的简册。黑水的记录很粗,只记大车队和被押流犯,小商贩、脚夫常常不登记,因此查不到他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他没有出城。可另一件事反而奇怪:葛长庚既是登记在册的流犯,照规矩私逃之后应当贴出追捕文书,至少附近驿堡会收到姓名和大概相貌。韩铮翻了去年存下的公文,没有找到。也就是说,官面上有人说他“逃了”,却没人真正按逃犯去追。沈昭宁把这一点单独圈出来。或许只是黑水人手不足、手续懒散,也可能有人希望所有人都把他的失踪当成一场普通逃亡。她仍旧没有下结论,只决定下一步先查是谁在户籍册上写下了那个“逃”字。
沈昭宁第二日又去找了负责旧户籍的孙老吏。老人年纪大,记人名不如记印章,翻了半天才想起葛长庚那页并不是他亲手改的,而是去年秋里由一个临时帮衙门抄册的年轻书手补写。那书手只做了两个月,随后跟一支南下商队离开黑水。名字倒还在工钱簿上,叫许良。线索又多了一个,却仍旧不能证明什么。沈昭宁没有追着问许良去了哪,只把工钱簿日期、葛长庚失踪时间和“逃”字出现的月份并排记下。三件事若真有关,迟早会在别处再撞上;若无关,强行把它们拧成一条线,只会把自己带偏。她越来越能忍住“马上知道答案”的冲动。旧案拖了三年,不会因为她急一夜便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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