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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春,吕州,汉明阁。闭馆之后的展馆,只剩巡馆保安的脚步声,敲在金砖地面上。
高育良换了便装,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旧布包。
包里是笔记本、放大镜,还有一沓复印件。
他先去一楼,站在唐伯虎那幅真迹跟前站了十分钟,才上二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研究室,灯已经亮了。
吴惠芬坐在长桌边,白手套戴好了,桌面上压着软布、镇尺、镊子。
“今天能看多久?”她头也不抬。
“九点前必须走,十点有个电话会。”高育良把黑卡贴上读卡区,展柜的锁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取出手稿,动作放得很慢,纸页边缘在他指腹底下轻轻挪动。
泛黄的稿纸平铺在软布上,黄仁宇的字迹细小密集,页边爬满批注,涂改的地方一层压着一层。
高育良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你看这儿。”他指着一行字,“初稿写的是制度性困境,定稿改成了制度性困局。”
吴惠芬把放大镜移过去。
“差一个字,味道就变了。困境是难走,路还在。困局是死棋,怎么落子都输。”她直起腰,“这一笔下去,他对整个万历朝的判断就定了。”
“所以说手稿比出版本更有价值。”高育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出版的《万历十五年》是结论,这堆纸是思考的过程。过程里有犹豫,有摇摆,有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你现在是拿看案卷的劲头看史书。”
“一回事。”高育良笑了,“万历不上朝,跟官员不作为,机制上是一个病根。”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接一句地聊,从万历聊到张居正,从张居正聊到考成法。
聊到兴头上,吴惠芬起身给丈夫续了杯茶。
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吕州本地的毛尖,泡在玻璃罐头瓶里。
没有吕州市委书记,没有汉大教授。
就两个读书人,守着一屋子国宝,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这样的晚上,一年多下来,攒了几十回。
……
另一头,惠龙公司。
赵瑞龙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一年了!整整一年!送钱不收,送画不要,连饭局都带着吴教授一块来!”
杜伯仲靠在沙发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橘子。
“急什么,咱们不是还有后手吗?啥时候了。”
湖心岛渔家村的高家姐妹,一年前就被被接了出来。
请老师,买书,定课程。明史、字画、大历史观,一样一样地喂。
一年多下来,姐妹俩脱胎换骨。往那儿一站,谈吐、气质、见识,全按高育良的喜好养出来的。
杜伯仲很满意:“双胞胎,懂明史,长得还俊。我不信有男人扛得住。反正咱俩都没扛住。”
……
饭局上,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人是精心备好的人。
高育良到了,身后跟着吴惠芬。
“嫂子能来,太给面子了!”赵瑞龙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妻同席,礼数周全。
第二次饭局,高育良还是带着吴惠芬。
赵瑞龙急了。
第三次,他在电话里先把话堵死:“高书记,都是自己人闲聊,随便吃点,您就别带嫂子了,她那样的大教授,跟我们坐一块多拘束。”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行。那我带个秘书。”
饭局照开。
赵瑞龙和杜伯仲一左一右,轮番敬酒,话说得又软又黏,一句捧着一句垫。
高育良喝了一杯就不再举杯。
“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医生不让多喝。心意我领,酒就到这。”
“高书记!”赵瑞龙端着杯子站起来,“这杯我敬您,您要不喝,我脸上实在挂不住。”
高育良抬手把杯子扶正,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杜伯仲冲门口递了个眼色。
包间门推开。
高小琴、高小凤走进来,一模一样的旗袍,一模一样的发式,一左一右站到高育良身侧。
一个执壶倒酒,一个执筷布菜,动作轻柔。
满屋人停筷,等着看高育良的反应。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两侧,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绕过桌子,在秘书旁边坐下。
“小张,你坐我这边来。我今天不太舒服,你来帮我挡挡酒。”
秘书起身换位,一屁股稳稳坐进两姐妹和高育良中间。
赵瑞龙端着酒杯,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散席,停车场。
高育良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赵瑞龙一眼,语气温和。
“瑞龙,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东西,不适合沾我的边。”
车门关上,尾灯拐出庄园大门。
赵瑞龙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
美人局废了,月牙湖美食城前期砸进去的钱堆成了山,项目一天不批,那些钱就一天天往水里沉。
他硬着头皮,又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这回高育良没绕弯子。
“项目我可以批。条件是必须加装全套厨余处理设备,还有污水净化系统。”
赵瑞龙刚要开口,高育良抬手压住。
“不用跟我哭穷,也不用跟我算预算。月牙湖是吕州的脸面,水质不能坏。”
“高书记!这一套设备上千万,我的利润直接砍没了!”
“瑞龙啊。”高育良给自己续了口茶,“利润多少,都是利润。后患不论大小,都是后患。你是老书记最器重的孩子,这个道理,不会要我来教你吧?”
赵瑞龙:“行。我装。”
高育良:“设备全部落地,环保局验收合格,我再正式签字。”
走出市委大楼,赵瑞龙一头扎进车里,一拳砸在座椅上。
“老杜!他这就是拿捏我!拿环保卡我的脖子!”
杜伯仲靠在后座上,倒真不急。
“卡就卡呗,咱们有得是办法赚回来。”他冷笑一声,“他高育良真以为,美食城就只能是个美食城了?”
“这笔账我记下了。”赵瑞龙咬着后槽牙,“早晚,我要让高育良付出代价。”
……
当晚,高育良到家,轻手轻脚开门。
吴惠芬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闭着眼问:“月牙湖项目,批了?”
“批了。”
“赵瑞龙又拿老书记压你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育良坐下脱鞋,把鞋摆正,靠在床边。
“月牙湖那里,周边老百姓靠小买卖过日子,游客来了拍张照就走,很难形成规模消费。美食城项目落地,能添几百个岗位,他们的日子能松快些。”
“汉明阁是文化政绩,也能来钱,可经济结构缺一环,闭环合不上。美食城正好也能补上这一环。”
“再说,李达康不批,结果呢?去了林城。我要是不批,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我。我在吕州还有一堆事没做完,我得先保住这个位置,才能继续为人民服务。”
吴惠芬翻了个身,没再问。
……
一晃六年。
2014年,汉东省换届年。
高育良在吕州主政多年,文旅、民生、经济三线开花,政绩扎实,口碑过硬。
这些年顶住了多少人情、多少算计,履历干净得挑不出刺。
换届前几个月,省委组织部考察组进驻吕州。
先找高育良谈话,再把几套班子挨个过了一遍。
反馈上去的结论:政绩过硬,底线守住了,发展也搞上去了。
这种干部,在省委是抢手货。
已经退居二线的梁群峰,也出了力。
他荐高育良,一半因为人是他点将出仕的,另一半,是因为高育良确实能干。
换届结果落地。
高育良调任汉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从正厅到副省,一步跨进汉东权力核心。
政法委书记任上,他一干三年。政法口的事,他抓得极细,源水县祁同伟整理的那套基层治理内参,他让全省政法系统学了不止一轮。
2017年,汉东再度换届。
高育良再进一步,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从分管政法,到主持省委日常工作,汉东第三把交椅,坐稳了。
区别在于,原著那个高育良,是被赵家一寸一寸拖下水的。
而这个版本的高育良,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
赵瑞龙在背地里骂过高育良无数次,骂完还是得笑脸登门。
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官,怎么就能一点缝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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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由于时间线的关系,后续把名义剧情设定在2017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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