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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他往南走了一趟。从聚居区南边出去,穿过旧停车场,进了旧工业区的地界。这片他以前来过,但不多。废铁山堆得比人高,旧厂房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排没牙的嘴。他找了个背风的凹坑蹲下来,背靠着废铁堆,眼睛盯着南边的路。
南边的路从废品场方向过来,穿过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再拐进旧工业区。如果有人从废品场来,一定会走这条路。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布擦了擦刀刃。刃口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薄得像一层水。
他从天亮蹲到中午。路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从碎石地上跑过去,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龙夕没动。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完了,插回腰后。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灰云后面挪过去,把废铁山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
他又蹲到下午。还是没人。膝盖开始僵,腰也酸。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往回去。
回到聚居区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巷子里有人在生火,烟从铁皮烟囱里冒出来,一股烧柴的焦味。他推门进屋。
老独眼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斗,没点。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没人来。”
“我知道。”老独眼说。
龙夕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明天呢?”
“明天再说。”
第十天夜里,宋疤来了。
龙夕正在屋里擦刀,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不是风。是脚步声。一个人的,不重,踩得很急,像喝了酒。他推门出去,巷口站着一个人。
宋疤。
没带人。喝得醉醺醺的,脸肿着,衣服上全是酒渍和泥。他站在龙夕门口,摇摇晃晃,嘴里骂着什么。
“你把我害了……”宋疤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三爷不要我了……都是你……你把我害了……”
龙夕走过去。宋疤看见他,酒醒了一半,往后退了两步。他指着龙夕,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跌跌撞撞,在巷口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他没管,继续跑。
龙夕没追。他低头看地上。宋疤刚才站的地方,留了一张纸条。纸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有字,写得很潦草:
“赵三爷让我告诉你。磕头的事,不算了。赵三爷说你不会来磕头,他改主意了。明天开始,一天拆一间。拆到你出来为止。”
龙夕把纸条捡起来。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盯着空白的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攥着纸条回到屋里。
老独眼坐在椅子上。灯亮着,烟斗的火光在窗缝里一明一暗。龙夕把纸条放在桌上。老独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烟斗上。
“等不住的人,会先动手。”老独眼把纸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烟斗里。然后他把烟斗塞回嘴里,没点。
龙夕没再问。他把刀插回腰后,坐在老独眼对面。两人在油灯下坐了很久。老独眼又咳了。这次他没捂嘴。咳嗽声在安静的屋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歇下去。
“去睡吧。”老独眼说。
龙夕站起来,走进里间。他没脱衣服,躺下。刀放在手边。他听着外面老独眼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破了的风箱。他闭上眼,但没睡着。
他在想那张纸条。他把纸条上每一个字都想了一遍。“明天开始,一天拆一间。拆到你出来为止。”赵三爷写了“拆到你出来为止”,不是“拆到你死为止”。赵三爷要的是他出去。活的。
赵三爷要什么?要他的基因?要他身上的东西?还是单纯要他的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急。急的是赵三爷。赵三爷等了七天,看他没动静,自己先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会犯错。
老独眼又咳了。这次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龙夕听着那个声音。他翻了个身。刀柄硌着肋骨。他把刀往旁边挪了挪。
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空的。他手在枕头底下按了按。空的。他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他爹当年也等过人。等到最后,等来了赵三爷的人。他不能等。等来的不会是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老独眼又咳了。咳完了,老独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是把烟斗塞进嘴里的声音。没点。
龙夕没动。他听着外面的声音。老独眼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嘶嘶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烟囱。
天亮了。
龙夕坐起来。他听着外面老独眼的呼吸。老独眼等不了了。他也等不了了。
他把刀插回腰后,推门出去。老独眼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烟斗握在手里,没点。
“今天我去废品场看一眼。”龙夕说。
老独眼看着他。
“不是去磕头。”龙夕说,“赵三爷手里的东西,我去看看。看清楚了,再决定。”
老独眼没说话。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那只手在抖。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他点了点头。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去的。他走的时候,也说‘我去看看’。他第一次去,回来了。第二次去,回来的时候,背上全是血。”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他没回来。”
龙夕看着他。老独眼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去,得回来。”
龙夕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站了两秒,比平时多。
然后他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刚灰。风从北边来,带着深层辐射区那股苦腥味。他往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独眼还坐在窗边,烟斗握在手里。隔着窗户,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龙夕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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