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大胤问骨人 > 第6章 二十年前的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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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没有急着去睡。这一夜,注定是睡不成了。

    老周吹灭油灯那一下,值房里的月光还停在铁牌上。沈渡站在黑暗里,等着眼睛慢慢适应过来。老周认得这牌子,认得那圈纹路,还认得这牌子背后二十年前的旧事。这牌子是二十年前的旧物,老周却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当年,到底离那桩邪案有多近。他越是不肯说,沈渡越要问个明白。二十年前,天雍城,白骨教。这些词串在一起,已经勾出了一个轮廓。可这轮廓还太模糊,他得让老周亲口把里面填满。

    他摸黑点起一盏灯,去厨下翻出一壶酒,又拿了两副碗,摆在自己屋里的桌上。老周跟在他后头,脚步拖沓,酒葫芦拎在手里,一晃一晃。沈渡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周坐下。老周却不坐,先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去把门掩严实了,才慢吞吞地落了座。他这谨慎的做派,越发让沈渡觉得,二十年前的事,轻不得。沈渡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老周没答,先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前襟。他抹了把嘴,又要去够酒壶。

    沈渡按住酒壶:“你先说。”

    老周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盯着沈渡看了一瞬,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徒弟。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几分醉意,反倒清亮得吓人。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出闷响。

    “你真想听,就听着。”

    沈渡把酒壶松开,坐正了身子,两手搭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一下。老周盯着那灯,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老周又灌了几口,才断断续续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讲到要紧处,他还会停下来,往窗外瞟一眼,确认没有人。

    二十年前,天雍城里闹过一桩邪案。一群戴青铜面具的人,专挑横死的人下手。人还没下葬,骨头就被偷了。老周讲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一户人家死了个媳妇,是横死的,头七还没过,坟就被刨了。老周讲这话时,眼皮垂着,盯着碗里的酒,像是不忍心再往深里说。棺材板掀在一边,里头的尸骨不翼而飞,只剩一截裹尸布,皱巴巴地团在坑里。

    “那媳妇,是怎么横死的。”沈渡问。

    老周摇摇头,没接这茬,只把酒碗又端起来。坟头上,还印着一个青铜面具的印子,清清楚楚。那印子像是烙上去的,又像是压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沈渡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那些被偷了骨的人,后来呢。”

    老周摇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响:“骨都没了,还能怎么样。有的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草席一卷,就埋了。”

    老周接着往下讲。那些人拿活人的骨做法器,什么邪性的事都干得出来。他们专收横死之人的骨,认定横死的骨怨气重,炼出来的法器也狠。

    “法器,什么法器。”沈渡问。

    老周没接这个话,只接着往下讲。讲到这儿,他喉咙里又滚了滚,像是下面的话更难出口。

    有把人活埋了取骨的,也有在坟地里点骨油灯的。青白色的火苗一烧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去看,地上只剩一摊黑灰。那黑灰里,还混着没烧尽的骨渣,踩上去咯吱作响。沈渡听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搅。人骨做油灯,点上一整夜,这得是多狠的心肠。他定了定神,才没让那口浊气顶上来。

    官府查了半年,派出去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活着回来的那几个,也都落了毛病,不是整夜做噩梦,就是见不得天黑。

    “那些查案的人,到底看见了什么。”沈渡问。

    老周没正面答,只伸出一根手指,往地底下指了指,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最后只在城郊起出一堆烧焦的骸骨,草草按流寇作乱,就把案子结了。老周讲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的案子,就这么被一张状纸、四个字给压下去了。”他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干了,把碗重重顿在桌上。

    沈渡等了一会儿,才把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他听得出来,老周方才那些话,句句都是真的,又句句都藏着掖着。

    沈渡盯着老周:“那伙人,到底叫什么。”

    老周没立刻答。他盯着灯芯,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白骨教。”

    这三个字落进屋里,油灯的火苗缩了一下,像也被这名字吓得一抖。

    沈渡没有作声。这三个字,他已经在卷宗里、在柳如烟的话里、在那块玉佩上,见过了太多回。可听老周亲口道来,还是觉得背上发凉。

    沈渡又问:“当年的主事人,是谁。”

    老周抬了抬眼皮,只丢下一句:

    “查不得。”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怎么就查不得。”沈渡不死心。

    老周没看他,只把目光又落回灯芯上,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那一点气音里,有几分畏惧,有几分不甘,还有些旁的。沈渡听不真切。

    老周再不肯多说。沈渡再问,他就把酒碗往桌上一扣,闭上眼,往后一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鼾声。沈渡知道,这鼾声是装出来的。可他到底没再逼,只盯着老周膝上那只捏着酒葫芦的手,指节还白着。

    沈渡没再逼他。

    他起身,出了屋,往义庄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头顶的月亮半隐在云后,把脚下的路照得明明暗暗。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周方才那些半截话。

    义庄里黑着。他点起油灯,把苏蝶的颅骨重新摆上木案。油灯的光斜切上去,一半白,一半暗。

    他要再问一次骨。

    这一回,他提前净了手,把问骨槌从腰间解下,放在案边。那槌是制式的,铜包木,搁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他定了定神。前两回问骨,一回昏倒,一回被人救醒。这一回,他要去听那画面里更深处的东西,去听那毒入喉时,苏蝶到底还看见了什么。他闭了闭眼,把左手掌心按了上去。掌心先是一凉,那凉意顺着腕子往上爬,和先前两回一样。

    骨怨来了。比前两次都猛。那凉意刚贴上掌心,就被一股灼热顶了回来,像是一把火顺着胳膊烧进了脑子。

    一股要命的头痛从后脑劈下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直直捅进他的太阳穴。他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那股头痛要把他往下拽,想让他松开手。

    他没松。

    画面浮出来。苏蝶被按着灌毒,那毒入喉的灼痛,顺着骨怨一路传进他自己身体,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那毒像火烧,像刀绞,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烧到四肢。画面里的苏蝶,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一只捏着她下巴的手,还有那半张青铜面具。他浑身都在抖,可那只按在颅骨上的手,纹丝不动。鼻子底下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他没去管。那毒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花,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那画面里的痛苦活活淹死。

    他挺着。牙关咬出了血,铁腥味在嘴里漫开。他想起老周方才那些半截话,想起那些被偷了骨的死人,想起青铜面具后头那双眼睛。他把这些都压下去,只死死盯着画面深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痛一点点退了。画面在他眼前铺开,他能在那一段记忆里来回走了。想停在哪,就停在哪。不必从头看到尾,不必被那画面拽着走。他知道,这是听骨境中期才有的本事。那一炷香的记忆,此刻就在他掌心底下,由着他翻。原来问骨这条道,还有这样的境界。他先前那点本事,不过是隔着雾看个影子罢了。

    他睁开眼,抹了把鼻血。

    鼻血抹在袖子上,殷红一片。他知道,自己进了听骨境中期。眼前的世界,像是换了副模样。墙角那点往日看不清的阴灵微光,这会儿竟清楚了几分。他试着再去回想方才那画面,那灌药的汉子,那颗下巴上的痣。这会儿竟能定在那处,看得比从前更清楚。可后脑的痛还没退干净,一阵一阵,像有根钝针在里头来回搅。他扶住木案,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把问骨槌重新别回腰间,又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颅骨。颅骨的两个眼窝,黑漆漆的,正对着他。老周讲的那桩邪案,那伙戴青铜面具的人,如今又冒了出来。苏蝶、钱明,都是他们下的手。这案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回到屋里,老周还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听见动静,他掀了掀眼皮。看见沈渡进来,看见他袖子上的血,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的问骨,比当年的问骨判官还快。”

    沈渡站在门口,没动。问骨判官,这四个字,从老周嘴里出来,轻得像片羽毛。又重得像块石头。他想问,当年的问骨判官是谁。可看着老周那副要闭眼装睡的模样,到底没问出口。

    老周已经阖上了眼,喉咙里又响起那熟悉的鼾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沈渡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斜。沈渡站了许久,才转身,把灯芯拨亮了些。这案子,这邪教,这二十年前的旧账。一样样,都压在他肩上了。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灰白。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惊得檐下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天光从窗纸外漫进来,落在他身上。天,到底还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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