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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翰林院开印。所谓“开印”,是官署在春节假期后恢复正常办公的仪式。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封印,正月初八左右开印,期间大小衙门停止办公,官员们回家过年,只有少量值班人员留守。开印之后,一切恢复正常,该处理的公文继续处理,该召开的会议继续召开,该勾心斗角的继续勾心斗角。
苏珩在除夕那天给自己放了一天彻底的假,但从正月初一开始,他便恢复了每天的读书和习字。官舍里没有火盆以外的取暖设备,冷得像冰窖,他便裹着那件方文正赠送的棉袍,坐在窗前,借着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微弱天光,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他读的是《汉书·食货志》,这是他在户部观政时养成的习惯——从历代的经济政策和财政制度中寻找可以借鉴的经验和教训。读到会意处,他便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书页的空白填满。
初八这天清晨,苏珩换上官袍,走出了官舍。春节期间的几场大雪已经将整座城市覆盖得严严实实,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摊主在寒风中搓着手,招呼着稀稀拉拉的顾客。
翰林院的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穿着崭新的官袍,互相拱手拜年,说着“新年吉祥”“万事如意”之类的吉利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爆竹残留的硝烟味,混合着从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营造出一种节日余韵和公务气息交织的独特氛围。
辰时正,掌院学士李东阳亲自出席了开印仪式。他在香案前焚香祷告,祈求新的一年翰林院诸事顺利,然后拿起那枚封存了半个月的翰林院大印,在印泥上蘸了蘸,郑重地在红纸上盖下了开印后的第一个印章。仪式简洁而庄重,没有繁文缛节,却自有一种传承百年的肃穆感。
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到值房。苏珩刚坐下不久,杨廷和便派人来叫他。
苏珩走进杨廷和的办公室时,发现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户部的一位员外郎,姓陈,苏珩在户部观政时见过几次;另一个是兵部的一位主事,姓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军务中摸爬滚打的人。两人看见苏珩进来,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廷和示意苏珩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苏珩坐直了身子:“大人请讲。”
“陕西的赈灾,第一阶段已经基本完成了。”杨廷和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苏珩,“这是陕西巡抚昨天送来的奏报,你自己看看。”
苏珩接过公文,展开一看。奏报中说,截至腊月底,朝廷调拨的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白银已经全部到位,通过各州县的分发,基本覆盖了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区。饥民的数量有所减少,因冻饿而死的人数也得到了初步控制。但是,奏报中也提到,由于冬季漫长,春耕所需的种子和耕牛严重短缺,如果不及时补充,明年的春耕将受到严重影响,灾情可能会在今年春夏之际再次爆发。
苏珩看完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说道:“陕西巡抚说得对。赈灾只是治标,春耕才是治本。如果春耕无法正常进行,今年的收成就没有保障,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灾情必然会反弹。而且,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灾民的身体状况普遍较差,如果春耕再跟不上,很多人可能撑不到秋收。”
杨廷和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所以,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春耕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苏珩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要解决三个问题:种子、耕牛和劳力。”
“种子方面,可以从邻近的河南、山西两省调拨一批,由朝廷统一采购,然后无偿或低价发放给灾民。耕牛方面,陕西本地的耕牛在灾荒期间被宰杀了不少,缺口很大。可以由朝廷出资,从湖广和四川采购一批耕牛,运送到陕西。至于劳力——经过一个冬天的饥荒,很多灾民的身体虚弱,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恐怕难以完成春耕。可以考虑以工代赈的方式,由官府组织灾民修筑水利、修缮道路,然后以粮食作为报酬,既解决了劳力的吃饭问题,又完成了基础设施建设。”
杨廷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那两位户部和兵部的官员:“陈员外郎,吴主事,你们怎么看?”
陈员外郎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苏庶吉士的想法很好,但实施起来,有几个难点。第一,从河南、山西调拨种子,涉及到两省的仓储调度,需要和两省的巡抚协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二,从湖广和四川采购耕牛,路途遥远,运输成本高昂,而且耕牛在长途运输中容易生病死亡,损耗率很高。第三,以工代赈听起来不错,但具体怎么组织、怎么管理、怎么防止舞弊,都需要一套完善的制度。”
吴主事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一个问题——陕西境内的治安状况也不太好。灾荒期间,不少饥民铤而走险,落草为寇,抢劫过往商旅和官府的物资。如果要大规模运输种子和耕牛,必须有军队护送,否则很可能在半路上被劫。”
苏珩认真地听着两人的意见,将他们的顾虑一一记在心里。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陈员外郎和吴主事说的都有道理。这些困难,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但属下以为,困难再大,也要想办法克服。陕西的灾民等不起——如果我们因为困难而拖延,等到春耕时节过去了,再多的种子和耕牛也无济于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种子调拨的问题,属下建议,可以由朝廷直接下旨,令河南、山西两省限期调拨,不得拖延。关于耕牛采购的问题,属下建议,可以采用分段运输的方式,沿途设立多个中转站,让耕牛在每个中转站休息几天,降低损耗率。关于治安的问题,属下建议,可以由兵部调拨一支军队,专门负责护送运输队伍,确保物资安全抵达。”
他说完之后,屋里沉默了片刻。杨廷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苏珩,你的建议,我会在朝会上提出来。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件事情,牵扯到户部、兵部、陕西、河南、山西等多个部门和地方,协调起来难度很大。就算皇上批准了,执行起来也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苏珩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愿意尽自己所能,协助各位大人做好这项工作。”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深意:“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事情,你可以参与,但不能牵头。你的身份和资历,还不足以支撑你主导这样一项涉及多个部门的大事。你要学会在幕后发挥作用,而不是冲到前台去当靶子。”
苏珩心中微微一凛,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指点。属下记住了。”
从杨廷和的办公室出来,苏珩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雪了。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跳跃着,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他站在那里,回想着刚才的谈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杨廷和的话,让他意识到,在官场上,光有好的想法是不够的,还要懂得如何在复杂的权力格局中推动自己的想法落地。有时候,躲在幕后,比冲到前台,更能做成事情。
他迈步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了下来。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将刚才讨论的那些关于春耕的想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书面建议。他知道,这份建议可能不会被采纳,也可能被采纳后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要写。因为,这是他作为一个朝廷命官,应该做的事情。
窗外,细密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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