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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黛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拍的力道不大,但小翠还是缩了缩脖子。主仆两个踩着满地的杏花瓣往回走,吕黛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条空巷子,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后来她才知道,陆淮安是汾州书院的教书先生,专教经义和策论。比她大五岁,外地来的,在汾州城住了不到一年。
她撬开小翠的嘴问出这些的时候,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晒得她半边脸发烫,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凉的皮肤碰到热的脸颊,激了一下。
「书院……」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翻身从窗台上跳下来,裙摆刮过窗沿带下来一片灰尘。「小翠,明天咱们上书院去。」。
「小姐!那地方——」。
「你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小翠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吕黛就去了汾州书院。门口的看门老头不让她进,她笑眯眯地跟老头说了几句好话,老头摇着头还是不放。她也没急,绕着书院围墙走了一圈,在后墙根底下找到一棵歪脖子枣树,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蹲在墙头上往下看——操场上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她又沿着墙头走到前院,瞅准了一间窗纸破了个洞的厢房,跳下去落了地。
那间屋子是个杂物间,堆着缺了腿的桌椅和发霉的旧书。她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耳朵疼。
她找到了陆淮安授课的讲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日头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晒着她半边肩膀,暖的。陆淮安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假装看书——手里那本书是倒着拿的。
他站在讲台上,把几卷书搁在案上,抬眼扫了一圈堂下。他的目光在吕黛身上顿了一下,非常短,短到她自己都没察觉。然后他翻开书,开始讲了。
吕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就在那儿坐着,看他翻书的手指,看他侧过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看他偶尔停下来抬眼问「此处可有人不懂」,嗓音不疾不徐的,像温水淌过石头。杏花早落尽了,窗外的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地垂着,蝉还在叫,嗡嗡嗡的,跟她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后来就常去了。
有时候听了半堂课就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嘴角挂着一串口水印子,赶紧拿袖子擦掉。有时候清醒着,就盯着陆淮安的侧脸一直看,看到眼珠子发酸。书院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奔着陆淮安来的,学生们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陆夫人」,也不知道谁先叫的,传来传去就传开了。
陆淮安听到的时候正在批作业。学生偷笑着跑出去之后,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洇了一个墨团。他放下笔,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一会儿,又提笔把它描成了一片竹叶。
那个墨团洇成了竹叶的形状,他也没擦掉。
后来流言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什么「陆先生未婚妻上门来盯梢了」「人家都住进书院了」,陆淮安终于顶不住了。那天散学后他叫住吕黛,把她带到讲堂后面的小院。
「姑娘。」他站在石榴树底下,背挺得直,手垂在身侧,语气很郑重,「凡女子者,当知礼数。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你……」。
「陆淮安!」。
吕黛没等他说完。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日头从石榴树叶子间筛下来,光斑落在她脸上跳动着。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她觉得自己耳根子在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但她还是张着嘴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陆淮安,我喜欢你!」。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上来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他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扭头就走,他要是走了我就翻墙追上去,追不上就明天再来——这些念头挤在一起,嗡嗡的,跟那群蝉似的。
陆淮安的脸红了。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张了一下,仍然没出声。
吕黛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净得很。
「你会喜欢我的。」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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