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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桃枝把钱袋倒过来,二十七枚铜钱滚到桌上,其中一枚撞着周衡的砚台,转了好几圈才停。她伸手按住:“别转了,再转也转不出第三十文。”
周衡把那张“平字十七仓”的仓记描样挪远些,免得沾上墨:“二十七文是现钱,摊牌还有十三日,河滩屋还能住半年。比七日前多。”
“也比早上少。”
“早上那三两本来就要交出去。”
桃枝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姐,今日买米、买菜、买柴以后,咱们是不是又没钱了?”
陆穗和没答,先从周衡的账册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先前签的短契。上面写着,周衡帮她管账,每日管两顿饭;若能在限期内凑足三两,再给一百文。
三两已经凑足了。
一百文还在纸上。
“我欠你一百文。”陆穗和说。
桃枝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周衡:“能不能先欠七十三文?”
“不能。”陆穗和道,“二十七文也不能全给。明早灶里得有火。”
周衡将短契拿过去,在最下面添了一行:酬银一百文,五日内结清。
“你不怕我五日后还不起?”陆穗和问。
“怕。”
“那你还写?”
“你若明日把二十七文全给我,摊子开不了,五日后更还不起。”
桃枝凑过去看:“账房先生,你这算不算放印子钱?”
“不算,不收利。”
“那你图什么?”
“图她先把摊子开起来。”
陆穗和拿过笔,在那行字旁按了手印:“旧账写完,再说新的。凑银子的期限已经到,你还做不做?”
周衡没立刻答。他把油纸里的霉米分成两包,一包放进旧食盒,另一包重新裹严,塞进账箱底层。
“做。”他说,“每日晚间核一回账,大单另写契。寻常日四文,遇到十两以上的单子再议,五日一结,仍管两顿饭。”
桃枝忍不住问:“十两的单子长什么样?”
“目前没见过。”
“十两的单子还没影,倒先把加钱的话写上了。”
陆穗和把纸拉到自己面前:“寻常日三文。大单不看银数,看事情多少。若只是收钱记账,不另加;要验货、盯交付、追尾款,每单十文。”
“四文。”
“三文,午饭晚饭都有。”
“饭不该算在工钱里。”
“前一张契就是这样算的。”
“所以现在该重谈了。”
两人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
陈桂婆把盛粟米的盆放下:“一人退一步。每日三文,五日若账没错,再添五文。”
桃枝掰着手指:“五日十五文,添五文,还是一日四文。”
“可账错了便没有。”
周衡点头:“行。”
陆穗和也没再争。新契写十五日,正好同摊牌差不多到期。周衡若中途要走,提前两日说;陆穗和若不用他,已做的工钱照结。旧欠的一百文单列,不同新工钱混在一起。
桃枝盯着两张纸:“你们以后成亲,是不是也要先写谁洗碗?”
屋里一下静了。
陆穗和把笔搁下:“明早你洗。”
“我又不成亲。”
“话是你说的。”
周衡低头吹纸上的墨,吹得很认真。
第二日天没亮,二十七文便先付出去二十六文。
杂米十二文,萝卜青菜六文,鱼骨四文,干柴六文。柴钱先付四文,余下两文约好收摊便还。豆坊的孙婆子答应老豆腐和豆渣五日一结,炊饼摊主也肯先送二十张白饼,等晚上收摊再付。
桃枝抱着豆渣回来,脸上有些不安:“她们怎么忽然都肯赊了?”
“不是忽然。”陆穗和把豆渣倒进锅里炒干,“前几次的钱都按时给了。”
“要是哪次给不上呢?”
“那下次便没人赊。”
“所以赊账也得先挣?”
“对。”
周衡在旁边记下两笔欠款:“赊来的东西不是白来的。今晚卖完,先把货钱分出来。”
早摊只做两样。杂米豆渣粥四文一碗,萝卜豆腐夹饼三文一个。昨日守仓的脚夫认得她,来了六七个。有人要粥里多放豆腐,有人拿一个饼掰成两半,泡进粥里,吃得碗底都干净。
一名脚夫问:“今日怎么没见那个爱写纸的?”
桃枝道:“查米袋去了。”
陆穗和抬头看她。
她马上改口:“他手疼,在家歇着。”
脚夫没多问,端着碗走了。
等第一锅见底,二十张饼也只剩一张。桃枝自己花三文买下来,说是不能坏了规矩。
陆穗和收她一文:“你今日跑了两趟,算伙食,添料的钱自己出。”
桃枝把一文放进钱碗,吃得很满意:“我今日也算客人。”
“客人吃完要洗盆?”
“那还是算伙计吧。”
午前收摊,一共进账一百一十六文。扣掉今日现买和赊欠的本钱七十七文,净余三十九文。钱不多,灶却重新烧起来了。
陆穗和先结清孙婆子二十三文,又付炊饼摊主二十六文,再还柴钱两文。这五十一文还清,连早上剩的一文,钱袋里共有六十六文。
桃枝数完,长出一口气:“至少比二十七文多。”
“还欠周衡一百。”
“姐,人高兴的时候可以少说一笔。”
“少说了也在。”
炊饼摊主收了钱却没走,把昨日说过的长期供饼契又提了一遍。
陆穗和没敢一下定一百张,只先定每日二十张,连做五日。一张一文三厘,当晚结钱;若前一日说不要,第二日便停。做得太小、焦得不能吃的不收,五日都按时,每百张另添五文。
男人听完问:“你这摊若突然又接八十人的饭呢?”
“另算,先问你能做多少。做不了的数,我再找别人。”
“你不把大单全给我?”
“你一个人也烙不出三双手。”
男人想想,按了手印:“行。以后别临到午时才说要一百多张,我家炉子也会骂人。”
桃枝问:“炉子怎么骂?”
“你姐姐知道。”
“我只听见你骂。”
男人收起契纸,走得很快。
周衡直到午后才回来。
他的鞋边沾着泥,左手拿了一小截麻绳,右腕的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块浅红的烫痕。
“两袋坏米不见了。”他说。
陆穗和把给他留的粥推过去:“仓里扔了?”
“仓丁说,天亮前有人用独轮车拉走。葛管事只让他开后门,没让他记去处。”
“你手里的是什么?”
“掉在后巷的绳签。”
那截麻绳上拴着一片薄竹,泥水洗掉以后,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南”字,下面刻着“七”。
周衡道:“柳渡搬货的车,都在脚行领号。南七码,是南码头孙记脚行的车。”
陆穗和问:“车是谁叫的?”
“孙记不肯告诉我。”
“你没带吃的去?”
周衡看了她一眼:“我去问车,不是去卖饭。”
“你拿着一包霉米,右手还带着伤。人家肯同你说才怪。”
“那该怎么问?”
“先吃粥。”
她将余下那碗粥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
“吃完我同你去。脚行的人也要吃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葛管事站在屋檐下,鞋上没有多少泥,像是从大路直接来的。
他没有看锅,也没有问摊子生意,只盯着桌上的账箱。
“前日退回的米,陆姑娘没带走什么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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