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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熙缓缓的转过头,看向那个拿着柳枝乱划的男孩。

    他约莫五六岁,穿一袭宝蓝团花小袍子,脖子上挂着个赤金璎珞项圈,皮肤白净,颊边两个小酒窝,正是最讨人喜欢的年纪。

    此时他撅着嘴,拿柳枝把水里的浮萍抽得七零八落,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简熙只觉心口“咚、咚、咚”的撞得发疼。

    她能听见仪嫔肚子里那个“孽种”的心声,是因为那孩子的父亲极可能出身皇室。

    可眼前这个男孩……他是当朝宰相的幼子,跟她简熙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外臣家的孩子,为什么她也能听见?

    除非……

    这孩子身上流着的,也是皇室的血!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朝宰相的幼子,竟有皇室血脉。

    可宰相并未尚公主,也从未听说与其他皇室中人有瓜葛,那这孩子体内的血脉从何而来?

    简熙不敢再往下想,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只觉日头底下,心里那点好奇跟猫爪子挠似的,越想越痒。

    慕容庭那样一个人,也会坐在亭子里等?

    还专挑了这处必经的园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刻意为之。

    简熙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悄悄往亭子那边又瞟一眼。

    手里一松,慕容轩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简熙突然回神,手忙脚乱把人搂紧。

    小娃娃被勒得不舒服,扭着身子“啊呜”叫起来。

    亭子里的慕容庭听见动静,目光斜过来一眼。

    简熙忙低下头,装作哄孩子,拿袖子去擦他下巴上的口水。

    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别慌。

    露出马脚。

    可慕容庭的目光已经从亭子里扫了过来。

    他看人向来不重,偏偏简熙后颈一麻,像被那一眼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只把慕容轩往怀里拢了拢,装作低头给他擦下巴上的口水。

    亭子里,慕容庭把茶盏搁下,对那中年男人道:“今日先议到这儿,剩下的之后再谈。”

    那中年人何等精明,立刻笑着起身,拱了拱手道:“是,那臣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叨扰殿下。”

    说着便去池边叫那男童。小男童扔了柳枝,不情不愿的站起,小脸皱成一团,被父亲拍了拍后脑勺,才蔫蔫的跟着往外走。

    经过简熙身边时,那男童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儿里满是好奇,又很快低下头,弓着背跟在他爹身后去了。

    【好没劲……我还想玩水呢……】

    【爹总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简熙垂着头,只当没听见。

    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她耳膜发麻。

    待那父子走远,慕容庭仍坐在亭中,没动。

    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端起半凉的茶,忽然道:“过来。”

    简熙一激灵,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凉浸浸的,像早春的池水,看得她心里直打哆嗦。

    她抱起慕容轩,乖乖挪到亭子前。

    慕容庭没看她,只道:“把轩儿交给乳母,你去书房等着。”

    简熙心头“咯噔”一声。

    完了,藏不住了。

    她福了福身,把慕容轩交给闻声赶来的乳母。

    小娃娃还不肯撒手,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箍着她脖子,黑眼珠滴溜溜的望着他哥,嘴里“啊啊”直叫。

    【姐姐别走!】

    【哥哥坏!哥哥把姐姐还给我!】

    简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凑到他耳边小声哄:“别闹,姐姐去书房给你拿糖,一会儿就回来。”

    慕容轩这才勉强松开手,小嘴一瘪,眼角还挂着两滴亮晶晶的泪珠子,被乳母接过去时仍扭头望着她。

    简熙不敢耽搁,快步抄过游廊,先慕容庭一步到了书房。

    她自己在门边站定,探头往廊下张望了两眼,又缩回来,理了理衣襟。

    池边那事,她没打算瞒。

    瞒也瞒不住。

    慕容庭的心思深,藏得再好的事,到他跟前过一遭,十有八九要露底,还不如自己先开了口,反倒能占个先机。。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慕容庭踱了进来。他反手掩了门,也没落座,只踱到窗前,背对着她站定。

    简熙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在池边,你听见什么了。”慕容庭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简熙一咬唇,脑子飞快的转。

    她掀袍跪下,垂首道:“回殿下,奴婢在池边,听见了宰相府那个小公子的心声。”

    慕容庭没动。

    简熙继续道:“他……哎,也没什么要紧,就是小孩子家嫌宫里闷,怪他父亲非拉着他来。”

    “说池子比家里大些,还说什么长大就明白了。就这么两句。”

    她尽量把语调放轻快,还挤出一丝笑,好像真没往深了想。

    慕容庭没说话,只是把玩青玉镇纸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简熙见他这副模样,上前半步正色道:“殿下,那小公子心里头,还压着另一桩事。池边人多眼杂,奴婢没敢声张,就等着这会儿单独回您。”。

    简熙迎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把听来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他父亲这一趟带他入宫,那孩子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是他父亲昨夜里在书房教的。”

    慕容庭重新在案后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语气平淡,“一个外臣之子,却能让你听见心里话,你在池边想起什么了,照实说。”

    简熙闭了闭眼。

    得,装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褪了那层刻意的娇憨,只抿着唇道:“奴婢只是觉得,这孩子的生父,恐怕……另有其人。”

    “他既能让奴婢听见心声,身上必然流着皇室的血。可他明面上,却是沈相的儿子。奴婢想到这个,一时没站稳,才失了态。”

    慕容庭垂着眼,似是在琢磨她的话,片刻后才慢悠悠道:“所以你在池边,不是被什么天大的秘密吓着了,是叫你自己那点小聪明给惊着了。”

    简熙脸皮一热,低声嘟囔:“奴婢哪有什么小聪明……”

    慕容庭也不催她,唇角微扬,没再挤兑她,只将镇纸放回案上才不紧不慢道:“你可知,沈相十二年前,不过是吏部一个从四品的侍郎。”

    简熙抬起头,满脸茫然。

    慕容庭继续道:“陛下大权在握之时,他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朝中公卿皆以为异,陛下只道沈卿能吏,当委以重任。”

    “可南州水患他治得并无可圈点,北境突袭也非他主笔,政绩平平,偏官运亨通。”

    说到这他抬起眼,看着简熙继续道:“你说一个没凭仗的侍郎,凭什么青云直上?”

    简熙脑子还有些滞涩,下意识道:“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赏识……”

    话到一半,她忽然看见慕容庭的眼神,心里轰的一下瞬间明白了。

    陛下赏识。

    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

    她听见了沈相之子的心声,那孩子有皇室血脉却不是皇子。

    这两件事在她脑海里重重一撞,撞得她头皮发麻。

    她缓缓瞪大眼,声音都变了:“殿下……您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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