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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令窈没走正门,穿过纷杂的梅林翻墙进屋,这次完全没惊动岁寒院巡逻的护卫。进了主屋,她才发现萧折疏不在。
绕过屏风,内室空荡荡,床上被褥整齐,只有十四只孤魂野鬼在闲谈。
“那小子好像知道我们了,不会找大师来把我们收了吧?”
“我们的棺材被人拆了做成床,只能硬挤在他床上,找谁说理去?”
“哼,没想到安居坊的木匠们冲撞阴煞竟然暴毙了,活该!让他们好好的木匠营生不做,当起了盗墓贼!”
“哎哟谁的脚伸到我嘴巴里了,别乱动,床就那么大……”
顾令窈将脑袋凑过去,问道:“萧折疏去哪了?”
“怕鬼跑去书房睡了呗!”
那鬼把嘴里的鬼脚扯出来,顺口就回了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道陌生稚嫩的女声。
一瞬间,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四只鬼,齐刷刷坐了起来,又惊又懵地望着顾令窈。
“撞鬼了?这小女郎竟然能看见我们?”
“傻蛋,我们就是鬼啊!这是收我们来了!”
十四只鬼魂依附在这床上,跑不掉,齐齐躲到了床底下。
顾令窈:“……”
她朱砂符纸都还没亮出来呢!这群鬼浑身的阴煞怨气,竟然这么怂?
“书房在哪?”
一只鬼手从床底伸出来,指了个方向。
“多谢。回头再来收你们。”
顾令窈认真道谢,推着轮椅直奔书房。
她刚进来,萧折疏便放下了笔,警觉地看向窗口:“谁?”
待看清是顾令窈后,他眼底冷芒才褪去,清冷疏离的眉目间浮现几分温和:“你来了。”
这几日他让朔风排查了府上丫鬟,一直没找到顾令窈,便放弃了,决定等她再次出现。
“床我已查证了,之前的事是我误会……”
不等萧折疏把话说完,他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被褥里,托举着他的双腿和臀部,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起来。
“这是什么?”
他惊骇地低头,就见身下是一群小纸人,此刻正弯着身子、梗着脖子,费力地扛着他。
萧折疏被搬下床,放在了顾令窈面前的轮椅上。
小纸人们才纷纷支棱起来,一个个地跳回顾令窈的掌心。
“这纸人好生玄妙。”
萧折疏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叹之色,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顾令窈的能耐。
顾令窈冷哼了声,“还有更玄妙的呢!”
说罢,她便推着萧折疏像一阵风似的朝门外奔去。
萧折疏不由握紧了扶手,只见月色下青石路两旁梅林景色急速倒退,眼前天地开阔,好似他亲自踏足所至。
这是以往他被人用步辇抬着,或是坐在马车里不曾有的感觉。
“大公子?”
巡逻的护卫只觉一阵风刮过,没看清人,但注意到了轮椅上那一抹泼墨素色的身影。
意识到自家公子被人掳走,护卫们急忙就要追上来。
顾令窈正要用障眼法拦住他们,就听轮椅上的萧折疏扬声喊:“是母亲派来的人,你们不必跟来。”
听到是明华长公主派来的人,护卫们这才停下脚步。
顾令窈觉得,也好,省事了。
她推着萧折疏专挑府上宽阔僻静的石板路狂奔,围着岁寒院转了两圈,才觉得累了,停下了脚步。
怒气因此发泄了不少。
可当看到萧折疏一脸意犹未尽的神情时,顾令窈怒气又蹭蹭蹭地涨了上来。
“此乃何物?”
萧折疏清冷凤眸流露出惊喜,这会他已经发现了轮椅的便捷之处,正在自己用双手推动轮椅往前。
有了这东西,他平日里行动能自由方便许多,不必走几步路就叫人抬着。
顾令窈没回答他,而是杏眸弯弯,笑得露出八颗晶莹雪白的牙齿。
“萧折疏,怎么样,这专门为你制的轮椅,好用吧?”
萧折疏点点头,旋即才想起来,面露惊愕:“轮椅?顾砚安做的?”
“是呀是呀。这轮椅好用吧?”顾令窈笑容甜美。
萧折疏心情复杂地颔首,没想到顾砚安一介文人,还擅工巧,竟真能造出改善他生活的东西。
“可惜你看!不!上!”
顾令窈脸上笑容一收,按着握把,将萧折疏整个人往前一倒。
原本安坐在轮椅上的萧折疏,顺着椅子往下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顾令窈,“你,我没有……”
顾令窈冷哼了声,推着轮椅转身就走,“奉大公子的命,我这就去把轮椅烧了!”
“等等!”
“别烧!”
“这轮椅我收下了!”
“你别走!把我推回去!”
“是我不对,你快回来!”
在萧折疏逐渐绝望的目光中,顾令窈推着轮椅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
萧折疏也没吹多久冷风,很快就被岁寒院的护卫们发现了。
“大公子,你怎么坐地上?”
“长公主派来的小丫鬟呢?她怎能把您丢在这儿就走了?”
护卫们赶忙将萧折疏搬回了温暖的屋中。
萧折疏起初还有些生气,但吹了会冷风后,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反省了下自己,是他不知好歹在先。
顾砚安亲手做了轮椅送他,也的确是对他有用的东西,可他却态度如此恶劣,连试都不曾试一下,就让人将顾砚安的心血烧了,母亲会生气,让身边丫鬟来教训他,也不足为奇。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顾砚安善于钻营取巧,故意如此讨好他,用心不纯!
但是那轮椅……
真的是好东西!
萧折疏一晚上辗转反侧,都还在回味坐在轮椅上那种自由如风的感觉。
他自记事起就没有自己走过路,从未有过那种,能够自己把控去往何方的感觉。
想了一晚上,翌日天一早,萧折疏便让人用步辇抬着他去了清筠居。
为了轮椅,他决定暂时跟顾砚安低个头!
然而,到了清筠居,却没见到人。
“驸马一早便去上朝了,这个时辰还未回来,应当是在刑部衙门上值。”
伺候顾砚安起居的小厮青竹回禀。
萧折疏目光在清筠居扫过,目光落在了开了火的小厨房上,面露惊讶:“母亲还专门为他开了小厨房?”
他们三兄弟院中都没开小厨房,平日里的吃食都是让小厮去府上大厨房取的。
青竹进去给焖着的老母鸡汤添了把火,笑着说:“大公子,这小厨房是驸马自己开的。这鸡汤也是他亲自煲的,只是让小的帮看着火。”
“他,一个大男人,还会下厨?”
萧折疏清冷如玉的面上难以抑制地露出惊讶。
他自幼深居简出,对读书人的印象都来源于第三任驸马孟状元。
印象中,孟状元就成日将“君子远庖厨”挂在嘴边,仿佛半点也不愿沾染烟火气。
“是啊,驸马厨艺精湛,煲的汤可好喝了。长公主日日都要过来尝驸马的手艺呢!”青竹有幸尝过,赞不绝口。
萧折疏不以为意,反倒眉头皱得更紧。
“如此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可见所图乃大。”
青竹没听清,他心神全黏在那一锅鸡汤上,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提议道:“大公子,你可要先尝尝驸马的手艺?”
萧折疏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不必——”
话未说完,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饶是清冷孤傲如萧折疏,也神色一顿。
青竹已经揭开锅了,驸马可是说过,可以让他先试试味道的。
可他才刚盛了一碗淡黄澄清、漂浮肉块的鸡汤,撒上一把葱花,吹了吹热气,就见萧折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
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青竹迟疑地将那碗鸡汤递过去,“大公子,您要不要尝尝?”
如此谪仙人似的大公子,据说还十分厌恶顾驸马,肯定会拒绝的吧?
然而,坐在步辇上的萧折疏,竟然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他倒是要看看,顾砚安到底在汤里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勾引得母亲流连忘返。
萧折疏顾不上烫,轻抿了一口,清冷阴郁的眉眼竟是不由自主舒展,很快一整碗汤便见了底。
他将碗递还给青竹。
青竹迟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
萧折疏又喝完了,甚至就连鸡汤里带着的鸡骨都啃了个干净!
伺候萧折疏的朔风都面露惊愕之色,这,这是黄鼠狼上身了?
大公子平日里三餐皆是随意应付几口,剔骨的肉都不怎么吃,就更别提亲自啃骨头了!
这顾驸马煲的汤闻着是香,真有那么好喝?
眼看着一锅鸡汤几乎见底,外头传来了通报声——
“长公主与顾驸马到!”
正在灶台边吃得津津有味的萧折疏:……
偷吃被抓包,他冷白的面庞浮现薄红。
“朔风,寒石,走!不,躲起来!”
可厨房就那么点儿大,总不能把如此清冷出尘的大公子塞到柴垛里去吧?
抬着步辇的朔风和寒石只能仓皇出了小厨房。
可如此,就与正好进入清筠居的顾砚安和明华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明华长公主满脸惊讶。
“折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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