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太行山?”刘守成抬起头,朝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看了一眼,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迟疑。
“珩哥儿,咱们族里还有这样多的老人孩子,若是往山里走……”
见刘族长如此说道,王珩却不置可否:
“族长,往山里走,未必会比官道凶险。”
“如今北直隶一带,连着大旱了多少年,族长心里应当也有数。”
“如今官道上的饥民只会越来越多。沿途那些村庄,看起来虽然能够补充草料和饮水,可村里人自己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卖给咱们?”
“咱们若当真带着牛车粮食上门,只怕买卖做不成,反倒要叫人盯上。”
说起来,王珩从朔州逃到天京,路上经过的那些村镇,饿殍遍野都不算什么。
乱世中,有些人饿红了眼,哪里还管面前的是牲口还是人?
这个天下,本来就是人吃人的天下。
宁荣两府的车马在他们眼里,自然是一块肥肉。
可刘氏一族好在身处京畿周遭,日子过得下去,逃难也有准备,如今车上有水有粮,族人脸上又没有多少菜色,在旁人眼里,照样算不得穷苦人。
眼下他们离天京不远,四周又都是逃出来的勋贵车马,那些灾民一时间还不敢上来拼命。
可等再走远些,各家的车队散开,那就不好说了。
刘守成听得脸色发沉。
刘松鹤低头看着舆图,伸手在上头比量了好一阵,才迟疑着开口:
“若是往京西南走,先到房山、周口,再顺着拒马河一带,经过涞水、易州,倒也能够沿着太行山东麓继续南下。”
“只是山路难走……”
“山路难走,总好过同一群饿疯了的人抢路。”
王珩伸手收起舆图:
“况且咱们不是往十渡深处走,只借着山前地带避开官道上的人潮。”
“至于宁荣两府那边,我去说。”
“他们若是不肯呢?”
刘守成下意识问了一句。
王珩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他们若是不肯,咱们便自己走。”
他说完这话,直接翻身上马,朝着荣国府的车队赶去。
说实在的,若不是还惦记着贾宝玉身上的那块通灵宝玉,他也未必非要同贾家一路走。
那块玉乃是原书中数一数二的宝物,若能放入装备栏,许是会有奇效。
就这么分开,王珩心里难免会觉得有些可惜。
可若是贾家不愿意改道,他也不会为了这块尚未到手的通灵宝玉,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王珩可没有什么来到红楼,就非得救下谁的想法。
说一千道一万,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在乱世中挣命的小人物罢了。
只是等他追上凤姐的马车,将改道的事情说了一遍,王熙凤却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犹豫。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头堵得看不见桥面的车马,柳眉便皱了起来:
“王兄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不肯的?”
“难不成还要守在这里,等后头的赤军赶上来催命?”
说罢,王熙凤便转头看向平儿:
“赶紧去老祖宗那边回话。”
“顺便告诉后头各房,要改道便赶紧跟上,谁若是舍不得走,大可以留在这里慢慢排队,休想再叫所有人陪着他耽搁!”
平儿闻言,赶紧下了马车,匆匆往后头去了。
这消息传到后头以后,府中的主子倒是难得没有多少人反对。
三春坐在一辆马车中。
探春听见要避开官道,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朝着外头看了一眼。
只见贾家的车马前后连成一片,马匹健壮,车上的箱笼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探春看着外头那些衣衫褴褛的逃难百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对身侧的侍书开口:
“家中未曾逃难前,只以为,带的家资越多,到了南边越有底气。”
“如今看着,倒不知道这是底气,还是催命的东西了。”
侍书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想把车帘掩好。
探春倒是没有阻拦,只是又往外头看了一眼。
另一边。
薛宝钗坐了这样久的马车,只觉得胸口有些不大受用,趁着车队还没有动,取了一颗冷香丸服下。
莺儿在旁边听见改道的消息,心中有些担忧:
“姑娘,听说西边都是山路,山路颠簸,也不知道咱们的马车受不受得住。”
宝钗喝了一口清水,缓了片刻,才叹息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路上就算颠簸难受些,总好过叫人盯上。”
就这么的,宁荣两府的车队很快便离开了卢沟桥前,往张郭庄一带折去。
这些主子坐在马车里,只要不是真往十渡深峡中钻,自然觉得走哪里都差不多。
只是跟在后头的丫鬟婆子并小厮,却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先前在官道上,路面尚且还算平坦。等进入西边的山前地带,路上碎石越来越多,走起来便愈发费力。
“哎呦,我的脚……”
一个婆子扶着旁边的板车,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脱下鞋子一看,只见脚底的血泡早已磨破,鞋袜都沾在了上头。
旁边的人催了几声,见她迟迟不肯起来,只能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将人拉起。
逃难的队伍里,哪里有人会为了一个婆子停下?
到了后来,别说这些丫鬟婆子,就连那些平日里到处跑腿的小厮,也有不少走得一瘸一拐。
如此又赶了将近两个时辰。
眼见天色渐暗,拉车的骡马也不断喷着粗气,王珩这才叫车队停了下来。
人还能再咬牙撑一撑,牲口却不能真累倒了。
若是在这个地方倒下一头拉车的牲口,连带着那辆车也要被丢下。
王珩看了看舆图。
他们眼下所到的地方,名叫太子峪。
所谓峪,原本便有山谷之意。
太子峪却并不逼仄,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沟。
此时车队已经走入太子峪深处,东边便是马鞍山。
前方山脚下,隐约还能看到一座半废的石窟庵堂。
林黛玉掀开车帘,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紫鹃坐在她身边,被夜里的山风一吹,不由得抱紧了胳膊:
“姑娘,那边的庵堂怎么连盏灯都没有?”
“瞧着怪瘆人的。”
黛玉本就有些疲倦,听见紫鹃这话,反倒想起从前看过的旧志来。
“《顺天府志》中似乎写过,戒坛山又名马鞍山,山西便是极乐峰。”
“这附近还有不少古洞,什么化阳洞、朝阳洞、极乐洞,想来从前也有许多僧人在此清修。”
“这庵堂荒是荒了些,却未必……”
黛玉的话还没有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
等她抬头看去时,王珩已经骑着那匹汗血宝马,停在了马车旁边。
马蹄带起一阵冷风,迎面扑在黛玉脸上。
这阵风中,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王珩离她极近。
昏暗之中,黛玉甚至能够看清他握着缰绳时,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和分明的腕骨。
还没等黛玉开口,王珩便已幽幽问道:
“既如此,敢问林姑娘可曾听过,太子峪中,曾有大周太子的陵寝?”
黛玉闻言,心头顿时就是一跳。
她下意识转头,再度看向不远处的庵堂。
原本漆黑一片的庵堂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多出了一盏昏黄的马灯。
一个和尚手提马灯,正站在那里。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半点也不像活人。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
人群中忽然响起贾珍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鬼啊!!”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