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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通政司的案头上,弹劾皇商的奏章堆了半尺高。
和议的余波还没散,朝堂的火力就又齐刷刷转向了皇商这块肥肉。
早朝之上,东林残余的御史们率先发难。
打头的是都察院御史黄尊素,方正耿直,出列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皇商开设半载,与民争利,盘剥商贾,民怨沸腾!”
“两淮盐利、东南海贸,本当归户部统筹,如今尽入内廷私囊。”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商凋敝,祸国殃民!”
“臣请陛下即刻废止皇商,将盐、海诸务归还户部,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七八个御史纷纷出列跪倒。
“臣附议!”
“皇商害民,请陛下明察!”
个个义正词严,仿佛皇商是天大的弊政。
嘴上喊着为民请命,心里打的算盘人人都懂——
皇商把盐利、海贸攥在皇帝手里,户部和地方官捞不到好处。
把权抢回户部,他们这些文官才能上下其手。
东林刚说完,阉党这边也动了。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吉祥出列,尖着嗓子道:
“陛下,皇商本就是皇室私产,归内廷管才是祖制。”
“户部那帮文官,账目不清,贪腐成风,哪里管得好皇商?”
“依奴婢之见,不如交由司礼监提督,专人专管,还能多贴补些内库。”
话说得漂亮,潜台词也明显。
魏忠贤虽失了东厂的部分权势,可司礼监还在。
把皇商抓在手里,等于捏住了钱袋子。
有了钱,就能慢慢把势力再养回来。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要废,一个要抢。
吵得不可开交。
看似针锋相对,实则都盯着皇商的利益。
没人真的关心商贸好不好、军饷够不够。
都想把这块肥肉叼到自己碗里。
御座上的朱由校静静地听,没说话。
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心里跟明镜似的。
和议刚定,两党没了战事当靶子,就转头来抢财权了。
胃口倒是不小。
吵了半炷香,见皇帝没反应,众人渐渐停了声。
朱由校这才淡淡开口:
“皇商之事,天策处议定之后,自有旨意。”
“退朝。”
一句话,不软不硬,把球踢回了天策处。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下。
谁都知道,皇商的命运,不在皇极门,在养心殿。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的偏房里,毕自严看着案上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管皇商这一年,天天泡在账册里,人都瘦了一圈。
刚把两淮盐理顺,南京分号又出了麻烦。
南京户部的官员故意刁难。
皇商的货船过龙江关,税卡层层盘剥。
今天说货不对板,明天说勘合不全,硬生生扣了三船绸缎、两批铁器。
商路一延误,朝鲜商站、边贸互市都要受影响。
地方官还到处散播“皇商偷税漏税”的谣言,煽动商户抵制。
南京分号的掌柜天天派人来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这是第三封急信了。”
亲随低声道,“南京那边说,再不放行,秋天的海贸就赶不上了。”
“还有,都察院弹劾大人的奏章,已经递了好几份。”
“说大人……说大人借皇商中饱私囊。”
毕自严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中饱私囊?
他天天起早贪黑,从家里带饭到衙门吃,一分钱外快都没拿过。
反倒因为皇商的事,两头受气。
文官骂他“媚上争利”,太监想把他踢开自己干。
上下夹攻,里外不是人。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公文,只觉得心力交瘁。
实干了一辈子,临老了反倒卷进党争里。
再这么下去,皇商没办好,自己先栽进去了。
“拿纸笔来。”
毕自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大人?”
“写辞呈。”
毕自严摆了摆手,“这担子,我挑不动了。”
“请陛下另选贤能吧。”
亲随还想劝,见他神色疲惫,终究没说出口。
研墨铺纸。
毕自严提起笔,手微微发颤。
写了一辈子公文,从没这么沉重过。
他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下去了。
党争这把刀,杀人不见血。
辞呈递到养心殿的时候,朱由校正看关宁军的换装账册。
陈实小心翼翼把辞呈放在御案一角,小声道:
“陛下,毕主事请辞了。”
朱由校拿起辞呈,展开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都是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无奈。
他放下辞呈,指尖轻轻敲了敲。
毕自严是干吏,也是个老实人。
管皇商这一年,内库月入从十几万涨到三十万两,功劳摆在那。
如今被党争逼得要走,不能就这么放了。
“传天策处议事。”
朱由校淡淡吩咐。
不多时,五臣齐聚。
魏广微、张维贤、韩爌、徐光启,还有魏忠贤。
毕自严请辞的事,众人都听说了。
魏广微先开口,话说得四平八稳:
“陛下,毕主事不堪其扰,也是情理之中。”
“依臣之见,不如将皇商暂归户部代管。”
“平息了舆论,再慢慢商议。”
说白了,就是想把权抢回去。
张维贤立刻反驳:
“不行!”
“皇商专办军饷、火器,归了户部,再被党争一搅,前线怎么办?”
“如今停战期正是赶造军械的时候,耽误了谁担责?”
魏忠贤垂着眼皮,捻着念珠,慢悠悠道:
“皇商本是内廷产业。”
“不如司礼监派人管着,也省得外朝说三道四。”
话说得委婉,野心却摆得明明白白。
几人各说各的,吵得又跟早朝似的。
朱由校听了片刻,抬手压了压。
殿内瞬间安静。
“毕自严不能走。”
朱由校开门见山,
“皇商也不能归户部,更不能归司礼监。”
众人一愣。
魏广微皱眉:“陛下,那……”
“归天策处。”
朱由校语气平静,却字字斩钉截铁。
“皇商从今日起,整体划归天策处直辖。”
“专办边军粮饷、火器物料、互市军需。”
“毕自严升皇商主事,加三品衔,仍管具体事务。”
“账目按月呈报天策处,由勋贵、文官、锦衣卫三方稽核。”
他顿了顿,把理由摆得明明白白:
“如今停战半年,正是赶造火器、储备粮饷的关键时候。”
“皇商所办,全是军需。”
“耽误了军械、军饷,误了边关战事,谁担得起?”
一句话,把正当性拉满。
军需。
边事。
这是明末最不能反驳的政治正确。
谁敢拿边关战事开玩笑?
魏广微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专归天策处”,可对上皇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反对,就是“置边事于不顾”。
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魏忠贤也愣住了。
划归天策处,等于彻底捏在皇帝手里。
司礼监碰都碰不着。
他想反对,可也找不到由头。
总不能说“内廷的钱该内廷管”吧?
真这么说,就是跟皇帝抢权,嫌死得不够快。
张维贤眼睛一亮,抱拳高声道:
“陛下圣明!”
“归天策处最好!专办军需,不被党争耽误!”
徐光启也颔首:“臣以为妥当。”
“有天策处统筹,军械、粮饷的调度也更顺畅。”
韩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他是东林出身,可也知道皇商不能乱。
真归了户部,被党争搅黄了,吃亏的是朝廷。
反对的声音,瞬间没了。
谁也不敢担“耽误边事”的罪名。
朱由校这一手,正好打在了七寸上。
当日,圣旨明发天下。
皇商整体彻底划归天策处管辖,专办军需边贸。
户部、司礼监不再协办。
毕自严加三品衔,留任皇商主事。
地方各级官府,务必配合皇商事务,不得故意刁难。
凡因私怨阻滞军需商路者,一律从重论处。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不仅没废皇商,反倒把它抬得更高了。
直接归了天策处,等于彻底脱离了户部、司礼监的掌控。
文官想伸手,太监想插手,都没了门路。
东林骂“皇权揽财,与民争利”,可也只敢私下嘀咕。
明面上,谁敢拿边事说事?
阉党更是憋了口气。
魏忠贤本想借机把皇商抢过来,没想到反倒被彻底踢了出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
南京那边,地方官接到圣旨,也都蔫了。
故意刁难?
阻滞军需,那是杀头的罪。
谁也不敢拿乌纱帽开玩笑。
龙江关的税卡当天就放了行,被扣的货船全数通关。
之前散播谣言的官员,也悄悄闭了嘴。
皇商的商路,一下就通了。
明面上的旨意发了,暗地里的安排也没落下。
当夜,田尔耕奉旨入养心殿。
他一身飞鱼服,躬身站在御案前。
“陛下。”
朱由校指着江南的舆图,缓缓道:
“南京那边,刁难皇商的官员,你都记着。”
“派人秘密查。”
“贪腐、枉法、勾结奸商,有一件算一件,都记下来。”
“证据收好了,先不动他们。”
田尔耕抬头:“陛下是要……”
“不急。”
朱由校摇头,“现在动他们,容易激起江南士绅反弹。”
“先把账记着。”
“等什么时候火候到了,再一笔一笔算。”
“另外,南北各皇商分号,都派锦衣卫的人盯着。”
“再有敢故意刁难的,五品以下,先拿后奏。”
“臣遵旨。”
田尔耕抱拳领命,眼底闪过锐光。
皇帝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以后不算账。
那些跳得欢的地方官,好日子不多了。
田尔耕退下后,朱由校重新拿起毕自严的辞呈。
提笔在上面批了“不准”两个字。
又加了一句:
“安心办事,朝廷为你撑腰。”
笔墨酣畅,力透纸背。
他知道,毕自严这种干吏,是新政的宝贝。
不能让党争把人逼走了。
撑腰的话,得给到位。
次日,圣旨和御批送到了户部衙门。
毕自严看着“不准”两个字,还有那句“朝廷为你撑腰”,愣了许久。
眼眶微微发热。
他本以为皇帝会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辞呈,把皇商丢给两党扯皮。
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放人,还把皇商抬进了天策处,给他升了衔。
等于把所有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大人……”亲随小声提醒。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把御批小心翼翼收起来。
整了整官袍,对着紫禁城方向躬身一揖。
“臣……遵旨。”
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皇帝信他,给他撑腰。
那他就接着干。
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这份信任。
皇商划归天策处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
明面上没人再敢公开反对。
暗地里的暗流,却从没停过。
东林不甘心,阉党也不甘心。
可皇帝拿“军需”当挡箭牌,谁也碰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商这块肥肉,牢牢攥在皇权手里。
养心殿里,朱由校看着最新的皇商账册,神色平静。
这场党争,他又赢了一步。
不是靠杀人,不是靠清洗。
是靠制度,靠借力打力。
用边事的名义,名正言顺把财权攥紧。
既不激化矛盾,又能稳步推进。
他很清楚,现在不能大拆大卸。
阉党、东林,都得留着。
斗而不破,互相牵制,皇帝才能居中仲裁。
只要军权、核心财权在手里,就乱不了。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边。
秋风吹过,带着桂花香。
皇商稳住了,财权攥牢了。
接下来,就该专心搞军工,搞筑堡,搞蒸汽机。
半年停战期,宝贵得很。
得把每一刻都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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