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纵横三国,文娱称王 > 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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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选开始前的那个晚上,萧川失眠了。

    不是紧张。他摸过的活动够多,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他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从几百号报名的人里筛出一百零八个人,四个导师,一套全新的盲选赛制,台子搭好了,流程推演过三遍。可他胸口还是空着一块,用流程填不满。

    他躺在台后的草席上翻来覆去,冷不丁坐了起来。

    缺一首歌。不是选手唱的歌,是一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歌是写给我的”的歌。泥瓦匠、老兵、织布女、边关士卒,这些人这辈子没被人正眼瞧过,更别提被人写进歌里。

    萧川点亮油灯,把木板翻到空白面。他上辈子烂熟于心的那首歌,此刻一句一句落到木板上,每一句搁在蜀地,都像在说街口那个泥瓦匠、那个老兵、那个织布女。

    他写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木板两面都写满了。

    歌写完了,新的麻烦又来了。这歌不是给一个人唱的,是要让一百零八个人一起唱,在盲选开场前把全场气氛顶到最高。

    可一百零八个人,他没法一个一个教,时间不够,人手也不够。

    他想了想,披上外袍就往市井跑。

    刘大叔的包子摊刚出笼。萧川一把抓了四个包子,扔下四文钱,边跑边吃。

    刘大叔在后头喊:“你这吃相,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萧川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他先去找李老头:“李叔,帮我去把城南的说书人都叫来,下午城南空地集合,有急事。”

    李老头问:“什么急事?”萧川答:“教唱歌。”

    李老头的表情,跟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似的:“你让我教唱歌?我这嗓子,唱出来的调子连狗都嫌弃。”

    “不是让你唱。”萧川说,“是让你帮我教别人唱。”

    李老头想了想,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腿脚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倒不慢。

    萧川又去了东市的乐坊。棚子里,三四个退役的老乐工正在调琴。

    打头的姓赵,六十多岁,在蜀地乐坊干了大半辈子。

    萧川把木板往桌上一拍:“几位老师傅,帮我个忙。”

    赵乐工拿起木板,把歌词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这歌,你写的?”

    萧川点了点头。赵乐工又问:“写的是谁?”

    萧川说:“写的是你、我,还有街上每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人。”

    赵乐工没再说话,把木板递给旁边的老伙计,站起来:“你想怎么弄?”

    “编曲,教唱。今天下午之前教会至少二十个说书人,明天早上之前,让一百零八个选手都会唱。”

    赵乐工沉默了一息,转身冲几个老伙计摆摆手:“今儿不调琴了。干活。”

    当天下午,城南空地聚了三十多个说书人。萧川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遍。

    他声线偏哑,音域不宽,可每一声都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我没有故事,也没有人来问。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四句唱完,台底下没一点动静,连咳嗽声都没了。

    “我是无名的人,我亦未曾悔恨。顶风冒雨地,护着一盏灯。这盏灯照不亮远方,但能照亮脚下的路。我弯着腰上山,不是为了登顶。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少走一步。”

    唱完最后一句,萧川放下竹筒,看着台下。没人鼓掌,不是不喜欢,是忘了。

    李老头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小萧,这歌是不是写给我的?”

    “是。”萧川挨个指了指在场的人,“也是写给他的、他的、她的。只要你觉得你是个没名字的人,这歌就是你。”

    赵乐工从后台抱出一把古琴,走到台前坐下。他这把年纪的手艺,把一首简单的歌揉成了能钻进骨头里的曲子。

    说书人一个接一个跟着哼起来,声音不高,可三十多个人同时哼同一段调子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萧川站在台侧,嘴角翘了一下。这歌,成了。

    第二天,盲选开场。城南空地搭了座比大集时还大的台子。

    台后立着四个封闭隔间,刘禅、关羽、张飞、诸葛亮一人一间。他们看不见台上的选手,只能凭耳朵听。

    台前没设座,所有人都站着。士族在左,百姓在右,中间拉了条绳子,开场前就被挤歪了,来的人实在太多。

    萧川站在台上,手里握着竹筒,台下是两千多张脸。

    “今儿不搞仪式,不念名单,不讲官话。”他说,“盲选开始之前,我想请你们听一首歌。”

    台下有人嘀咕,他们是来看导师转身抢人的,不是来听歌的。

    萧川没解释,让到台侧。一百零八个人从后台走出来,穿什么的都有。

    打头的泥瓦匠,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后头的老兵,军袄洗得发白;人群里还夹着个织布女,花布衫袖口露着半截线头。

    没人给他们化妆,也没人发统一的衣裳,他们就这么站成了一个粗糙的弧形,面向台下两千多张脸。

    赵乐工坐在台侧,拨动了第一根弦。

    然后,一百零八个声音同时响了。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我没有故事,也没有人来问。”

    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八种嗓子,粗的、细的、抖的、稳的,唱的却是同一句词。

    台下瞬间静了,两千多号人没了动静。

    “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第二段,有选手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淌。

    前排那个泥瓦匠,唱着唱着声音断了,深吸一口气又接上。台下一个卖包子的大婶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是无名的人,我亦未曾悔恨。顶风冒雨地,护着一盏灯。”

    唱到这一句,一百零八个声音拧成一股绳。台上的哭成一片,台下的也哭成一片。

    那条隔开士族和百姓的绳子不知被谁踩断了,两边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最后一段是萧川改过的,贴着蜀地,贴着这个乱世。

    “无名的人啊,我陪你走一程。程程山水程程尘,莫道前路无故人。要平凡,不要平庸。要普通,不要低头。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头顶苍穹,努力地活。”

    赵乐工的古琴停了,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里。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第五息过去,掌声掀了天。

    掌声里,有人把手掌拍红,嗓子喊哑。后头一个汉子一把抱住前头不认识的,晃了两下,那人回头,也笑了。

    刘禅站在人群里,嗓子眼堵得慌。他打小见过的百姓,都是低着头过日子的,今天头一回看见他们抬着头唱歌。

    刘备从隔间里出来,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那两千多张脸,没说话。

    关羽也出来了,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说。他从前看不上这些唱戏卖艺的,这会儿倒是真的开了眼。

    张飞早就蹿到台前,袖子往眼上蹭了一把:“奶奶的,打仗没红过眼,听首歌倒听哭了。”

    诸葛亮最后出来,摇着扇子,看着萧川,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就在全场还没从歌声里缓过神的时候,人群里有人站了起来。

    “这歌有什么用?唱得好听就能不交税?就能吃饱饭?”

    紧接着又一个人把牌子举过头顶:“假报名!有人冒充草根!这比赛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人群晃了一下。刚被唱热的场面,被这两嗓子喊得发凉,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萧川站在台侧,没动,甚至没急着上台。他站在原地,等了三息。

    曹熙凑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先稳住?”

    “不用。”萧川说,“让他们闹。闹得越凶,待会儿收场越漂亮。”

    那两个人越喊越来劲,一个说名额都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一个说上台的全是托儿。人群的情绪眼看着就要被搅浑。

    萧川这才迈步上台,站定,开口:“方才喊话的两位,麻烦站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两个人在缝里,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萧川走下台,站到瘦高个面前:“这位兄台,你说假报名。请问你在报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是?”

    瘦高个一愣,半天没挤出半个字。

    萧川转向矮胖的:“你说名额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哪位官老爷的亲戚?占的谁的额?你几时报的名,在哪个点?”

    矮胖的额头冒汗,支吾半天,一句整话没挤出来。

    萧川退后半步,冲台下开了口:“各位街坊,这两位不是来唱歌的,是来砸场子的。他们报的是别人的名,领的是两份草根证明。一个人,两份证,顶一个不存在的人上台。”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名册,翻开一页举起来:“报名册在这儿,日期、时辰、籍贯都记着。假的,对不上号。”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接着嗡嗡声四起。

    萧川看着那两个人:“你们背后的人,我不说,你们肚里明白。可这台子是给台下这几百号人搭的,你们砸了它,谁最高兴?”

    瘦高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矮胖的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息,有人喊了一声:“萧公子说得对!砸台子的不是好东西!”

    这一声像点了火,人群炸了锅,叫好声、起哄声、骂声混成一片。那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地钻出了人群。

    萧川走回台上,拍了拍手:“有人不想让大家唱成歌。可越是有人拦,大家越要唱得响!”

    人群又炸了一回,比刚才还响。

    萧川下台时,曹熙看了他一眼:“你早就料到他会搅局?”

    “料到了。”萧川说,“你查的那几个人,底细今天都用上了。他更没料到,这一搅,反倒把火点得更旺。人这东西,你越拦着不让干的事,他越要干。刘封这拳打得越早,我们越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

    傍晚散场,东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萧川蹲在台边的石墩上啃冷饼。

    曹熙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灌了两口。

    远处飘来歌声,从街口那边,断断续续的。萧川站起来走过去。

    街口的石板路上,三五个老太太围坐在一盏灯笼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调子。那调子又慢又轻,是今天下午台上那首歌的尾段。

    “你也来听?”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他,笑得满脸褶子,“这歌好听,俺们几个都学会了。”

    萧川蹲在她们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听着,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看见他,把担子搁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萧公子。”小贩搓着手,有点局促,“俺就是想跟您说句话。”

    萧川没回头,只吐了一个字:“说。”

    “您让俺们这些下苦人,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小贩说完,脸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萧川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他把脸扭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笼:“炊饼还有吗?来一个。”

    “有有有!”小贩手忙脚乱地掀开棉布,拿了个热腾腾的炊饼递过来,“不要钱,送您的!”

    “那不行。”萧川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拍在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你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不兴白送。”

    小贩攥着那两个铜板,眼圈红了,嘴皮子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挑着担子走了。

    萧川咬着炊饼蹲回石墩,望着东市的灯火。嗓子有点痒,又想唱歌了。

    他没唱出来。

    人群外面,夜色更深处,一个黑衣人站了很久。

    他身形瘦削,眉宇间一道旧伤疤,腰间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他是奉命来的,密令在海选开唱前送到他手上:海选现场,台侧,找机会,动手。

    海选头一天,台侧三步之内,他的刀可以快到没人看清。可他看见萧川蹲在台侧啃包子,笑嘻嘻的,跟街边闲汉没什么两样,就没动手。

    那天下午,一个瞎眼老妇被孙子扶上台,唱了一首童谣,唱完弯腰谢幕,全场鼓掌。他站在人群外面,听见那掌声,刀没拔。

    今天下午,他等到最好的时机。萧川唱完那首歌,走下台,背对着他,站在台侧和人说话。

    三步,他的刀只需要三步。可他没动,捏着刀柄的指头松了又紧。

    他杀过很多人。有一回在江州,奉命杀一个老吏,老吏断气前还在念叨家里的小孙女。

    那一夜他睁着眼到天亮。可他是刀,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今天,有人把刀也说进了歌里,说得他胸口发紧。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他十五年了,从没站在任何人面前。他是影子,是刀,是刘封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人在乎他是谁。

    可那首歌里有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存在。

    他把刀收回去,站在人群外面,一直站到现在。

    夜色深了,东市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人群散去,石板路空荡荡的。

    黑衣人转身要走,又停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空台子。台上的红漆木牌还立着,写着“不看出身,不收费用,不限年纪。谁都能上。”

    谁都能上。

    他把这句话在嗓子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刀没出鞘。

    人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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