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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的宋府后园里,蝉鸣把午后拉得又长又慢。

    五个孩子像五只不知疲倦的雀儿,从抄手游廊这头闹到那头。

    最大的大姐姐已生得文静清秀,此刻正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手帕摊在膝头,上面摆着几块刚摘的菱角,慢慢剥着。

    她旁边蹲着宋花萱,两只小手托着腮,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姐姐,这个菱角甜不甜呀?你剥得这么慢,太阳都要下山啦。”

    大姐姐笑着把刚剥好的一颗塞进她嘴里:“你呀,就长了一张等着吃的嘴。”

    假山上方,宋若涵站在最大的那块湖石上,赤着脚,裙摆系在腰间,正伸手去够最高处那枝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她身子探得太远,下面站着的二姐姐仰头,急得跺脚:“若涵你给我下来!这么高,摔下来脸上要开花!”

    宋若涵冲她做鬼脸:“我偏要摘!”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呀”地一声往下栽。

    “扑通”一下,没摔在石头上,摔进了一个清瘦的小小少年怀里。

    宋言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约莫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已经生得极好。

    他被宋若涵砸得退了两步,好不容易站住,叹气看她:“你该减减了。”

    宋若涵气冲冲道:“你才该减减了!会不会说话!”

    宋言舜没理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石榴花捡起来,拂了拂灰,转手递给了大姐姐。

    大姐姐接过花,低头抿着嘴笑。

    二姐姐在旁边点着宋若涵脑门:“我让你不要爬不要爬,你看,摔下来了吧?”

    宋若涵一骨碌爬起来,被二姐姐追着满园子乱跑,嘴里嚷着:“我就要爬!我就要爬!”

    宋花萱拍着小手跟在后面起哄:“三姐姐跑慢点,你裙子要掉啦!”

    宋言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几个闹作一团,嘴角翘起。

    他转身走到假山后面,把宋若涵方才踩松的两块湖石重新摆正,又用鞋尖踢了块小石子到路中央,让后面追来的人不至于被绊着。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石凳旁坐下,帮大姐姐接着剥那堆菱角。

    大姐姐轻声道:“言舜,你总这样,她们闹,你跟在后面收拾。”

    宋言舜“嗯”了一声,把剥好的一颗菱角放进大姐姐手心里,理所当然道:“不然呢?由着她们把房顶掀了?”

    那时他们还那么小。

    五个孩子虽不是同一房,却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宋若涵最野,常带着宋花萱掏鸟窝、偷青梅,回回被逮着了,都是宋言舜和大姐姐二姐姐顶在前头。

    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舍不得真罚谁,最后总是一人罚一碗凉茶,喝完散伙。

    宋若涵负责顶嘴,也负责在他们被惩罚以后,重新点燃低落的士气。

    宋花萱负责哭,哭得比挨罚的还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像溪水从后山的石缝里流过去,一去不返。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深秋,后园里的柿子红透了,灯笼似的挂了一树。

    老国公把五个孩子全叫到前厅吃饭。

    桌子大,菜也多,宋若涵却从坐下起就不停地往老国公身上瞄。

    她总觉得父亲今晚不太一样,从前父亲总是说说笑笑,可今日只一口一口喝着酒,话很少。

    直到酒过三巡,老国公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言舜身上。

    他缓缓开口:“言舜,你已经大了。这些日子,你也瞧见了,族中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宋家。爹这些年身子骨愈发不中用了,以后这家里里外外,少不得要交到你手上。”

    满桌都静下来。

    二姐姐放下碗,没说话。

    宋若涵愣住。

    宋言舜像早知道什么似的,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句:“儿子记下了,日后必不叫父亲失望,也会善待几位姐妹。”

    老国公点点头,又絮絮叮嘱了许多:“你几个姐妹都是好孩子,你要护着她们……”

    宋言舜一一应下。

    可宋若涵的脸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汤碗,汤水泼了一桌:“为什么是他?爹!我跟我姐姐才是你亲生的!宋言舜他分明就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传给我们?我们才是你的亲骨肉!”

    老国公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若涵,爹也知道,你和你姐姐才是爹嫡亲的女儿。可爹不能把宋家交到你们手上。不为别的,只因为你们是女儿家。这世道,女人不能承爵,不能立户,族里不认,朝廷也不认。爹若不把家业交给言舜,这宋家就散了。”

    宋若涵浑身都在抖。

    她原以为父亲会说出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原以为这之中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可没有。

    什么隐情都没有。

    答案简单得荒唐,荒唐得让她浑身发冷。

    “就因为我是女子?”她一字一顿地问。

    老国公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因为我跟我姐姐是女子,我们就没有资格?”她眼眶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她指着宋言舜,嘶声道:“他凭什么?他住我们的、吃我们的,你还要把宋家给他!他跟他两个妹妹都是二房的人,他们才是一伙的!他们早就想好要抢我们的东西了!爹你老糊涂了,你被他们骗了!”

    “若涵!”老国公一拍桌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宋若涵一把推开要拉她的大姐姐,又甩开二姐姐伸来的手。

    二姐姐急道:“若涵你清醒一点!你先坐下好好说!”

    宋若涵却像被火点着了,根本压不住:“你也是!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知道你当不上,所以才整天装得那么想嫁人!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傻子!”

    她指着哭得直抽气的宋花萱:“你哭什么哭!你有个好哥哥,以后整个宋家都是你们的!你才该笑!我最烦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宋花萱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嘴里喃喃:“三姐姐……我没有……”

    可宋若涵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最后看向宋言舜。

    少年站在老国公身侧,无措地看着她。

    她冲他喊:“你是鸠占鹊巢!你不过就是仗着你是男丁,才抢了本该是我跟我姐姐的东西!我告诉你宋言舜,我死也不认你当家!”

    喊完这一句,她转身冲出了前厅。

    夜风灌满她的袖子,把她的眼泪吹得冰凉冰凉。

    深秋的月亮又白又冷,照着她在宋府那重重檐角间奔跑的小小身影,也照着身后那个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的少年。

    那晚之后,宋若涵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丫鬟端来的饭菜放在门口,从热气腾腾放到凉透,又换上新的,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国公来了好几趟,每趟都站在门外喊她的小名,喊得嗓子发哑,她也不开。

    她恨父亲,恨他那套规矩的说辞,恨他轻飘飘一句女儿家就把她所有的期盼都抹了个干净。

    可那恨意下面又空落落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什么。

    她好想长大,想变成能承家立户的人,让父亲看看,她哪里比宋言舜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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