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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若涵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纪桃儿正背对着院门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揪着花圃里的草叶子,揪一根撕一根,嘴里还在碎碎地念叨着什么。

    她身边没有丫鬟。

    翠翘被杖毙之后,安远侯府暂时没有给她派新的贴身丫鬟,所以纪桃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着花圃里的杂草自言自语,把这些怨毒一句一句往外倒。

    院门口倒是有两个看守的婆子在打盹,听见推门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待看清是宋若涵和小星月,赶紧站起来行礼,一个差点把椅子碰翻了,另一个慌乱之下踩了自己同伴的脚,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好一阵折腾。

    纪桃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宋若涵和小星月的一瞬间从怨恨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迅速切换成了楚楚可怜。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垂着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亲……你怎么来了?”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和方才那个咬牙切齿咒人的声音判若两人。

    宋若涵没有回应她的招呼,只是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环顾四周。

    纪桃儿住的这间偏院虽然偏僻,但毕竟是侯府的地方,该有的都有。

    棉花被褥、两菜一汤、冰盆、下人伺候。

    现在她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太便宜纪桃儿了。

    “看守的人是你们?”宋若涵转头看向门口。

    那两个婆子磕磕绊绊回答:“回夫人,是、是的,我们一直都在门口守着,一步都没离开过。”

    “行,你们去把纪桃儿房里的东西换一换。棉花被褥换成粗麻布,冰盆撤走,妆奁里的首饰全部登记造册,暂时由库房保管。屋里的摆件、花瓶、多余的桌椅,一并清出来,只留床、桌、椅各一。”

    她说到这里,看了纪桃儿一眼:“你之前不是说我偏心吗?不是觉得我不公平吗?现在我对你公平一点。小星月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你就过什么日子。”

    纪桃儿愣住了。

    那两个婆子也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看宋若涵的脸色,赶紧领命而去,不敢耽搁。

    宋若涵没有管纪桃儿的反应,继续吩咐跟进来的管事嬷嬷:“从今天起,她的三餐不用送了。每天早晚稀粥一碗,咸菜一碟。以后她洗澡水自己打,衣裳自己洗,屋子自己扫,丫鬟不伺候。小星月两岁多就会自己生火打水了,她四岁了,没道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纪桃儿终于反应过来了,小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上前两步,拽住宋若涵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养了四年的女儿!你这是虐待!我要见爹爹!爹爹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宋若涵低头看着她的手,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指间抽了出来:“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说小星月吃苦跟你没关系,小星月受罪跟你没关系,小星月死在外面最好……既然你觉得没关系,那就亲身体验一下,看看你说的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滋味。等你体验完了,你再来跟我讨论什么叫虐待。”

    纪桃儿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的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目光看着宋若涵,又看着她身后的小星月。

    小星月一直站在宋若涵身后,想起纪桃儿刚才咒她死在外面的话,觉得娘亲这个惩罚简直太合适了,合适到她都舍不得跳出去嘚瑟,免得打断娘亲发挥。

    直到娘亲吩咐完了,她才从宋若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叉着腰,看着纪桃儿:“略略略,丑八怪,你活该!”

    纪桃儿抬起眼,狠狠地瞪了小星月一眼。

    那眼神里的怨毒浓得像墨汁。

    要是眼神能杀人,小星月大概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可小星月完全不吃这一套,她早就被纪桃儿瞪习惯了,她觉得纪桃儿瞪人还不如毛球凶。

    毛球龇牙的时候至少还有两颗尖牙。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故意凑近了纪桃儿,伸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来呀,有种你来打我呀~”

    然后被宋若涵一把拉了回去。

    “别靠太近。”宋若涵把她护在身后,低声叮嘱了一句。

    小星月乖乖站回宋若涵身后,但嘴巴没有停。

    她想起自己还有好多话没说。

    纪桃儿刚才骂了她那么多句,她得一句一句骂回来。

    于是她从宋若涵身后探出脑袋,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朝纪桃儿的方向大声宣布:“纪桃儿我告诉你噢!你以前在侯府吃了四年的好吃的,穿了四年的好衣裳,那都是占了我的位置!我都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好意思骂我!你占了我的人生,你还有脸诅咒我,呸!”

    宋若涵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又心疼又有点想笑。

    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把她拉到自己身侧,柔声道:“好了好了,骂完了就歇歇,别再气了。你跟她不一样,你受的那些苦,娘亲会慢慢替你补回来。”

    小星月哼了一声,点点头,把脸贴在宋若涵的袖子上蹭了蹭。

    她觉得娘亲说得对!

    纪桃儿有什么好哭的?

    她还没让纪桃儿跪碎瓦片呢,还没让纪桃儿生火生不好挨打呢,还没让纪桃儿半夜被老鼠咬脚趾头呢。

    这些,她都没跟娘亲提。

    因为她觉得娘亲听了会哭。

    她不想再让娘亲哭了。

    纪桃儿被骂得彻底哑口无言,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和怨毒一起无声地往下淌。

    -

    这是纪桃儿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打水。

    那些丫鬟婆子说不伺候就真的不伺候,桌子上的水壶空了许久,她嘴唇渴的干巴巴,想喝水,便让下人进来倒水。

    可是看守的婆子得了宋若涵的令,把木桶往她面前一搁,桶沿磕在石板上哐当一声响。

    婆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口水井,像是在吩咐一个刚进府的粗使丫鬟:“夫人说了,从今天起您自己打水洗漱。桶在这儿,井在那儿,用完记得把桶放回原处。”

    纪桃儿盯着那只木桶看了好一会儿。

    桶不大,是下人用的那种最普通的木桶,桶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她甚至是渴了,蹲下来伸手去拎,一只手没拎动,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把桶抱起来,从廊下到井边不过十几步路,她中途歇了两次,木桶磕在膝盖上,磕得她龇牙咧嘴。

    井沿比她腰还高。

    她把桶推上去,桶沿卡在井沿上晃了两晃,差点连人带桶栽进去。

    然后她面对着一个新的难题——辘轳。

    她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摇把,两只手握住使了吃奶的劲往下转,那辘轳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个方向往上摇,还是不动。

    折腾了好一会儿,掌心磨得火辣辣的,她松开手一看,手心已经红了一片,隐隐能看见几个将要破皮的小水泡。

    “我不干了!”她猛地松开摇把,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朝门口喊,“来人!来个人给我打水!我是侯府的千金,凭什么让我自己打水!你们这些下人都是死的吗?我说我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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