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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足足半柱香时间,货栈方向再没有任何动静,那道锐利的目光也早已消失。赵宇保持着伏卧的姿势,浑身肌肉酸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夜风吹过货栈栅栏,带来棉花受潮的气味,混着伙计烟袋锅熄灭后的草木灰味,他才慢慢松开紧攥短刀的手指,指尖沾着的冷汗,顺着刀鞘滑落到泥土里。夜露已经重了,沾在头发上和衣襟上,凉得刺骨。赵宇贴着断墙又等了一刻钟,确定那伙计没有再回来探查,才慢慢直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膝盖,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每动一下,被酸枣刺划伤的地方都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借着稀疏的星光辨认方向,沿着田埂往镇外走,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带着青草的腥气,田埂边的野豌豆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出淡淡的甜香。
半个时辰后,赵宇摸到了镇外五里处那处废弃窑洞。窑洞在半山坡上,洞口被茂密的荆条遮住,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是他和赵子安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两人经常躲在这里研读偷来的兵法残简,商量将来要做的大事。洞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是赵子安约定的安全信号,赵宇回了一声,荆条被轻轻拨开,一道矮壮的身影走出来,正是赵子安。
“没事吧?我听到货栈那边有动静,差点就摸过去接应你了。”赵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伸手接过赵宇,把他拉进洞里。窑洞里面干燥温暖,堆着干草,角落里藏着两个陶碗,还有半袋麦饼,洞口留了一条缝隙透气,能看到外面的星星,空气中带着干草的霉味,混着赵子安身上的汗味,却让人格外安心。
赵宇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麦饼硬邦邦的,带着麦香,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把今夜在货栈看到听到的一切说给赵子安听。从吴贵跟着张大户进院,到两人商议截留禁书转卖,再到最后那个伙计察觉不对,他差点被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子安坐在干草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柄随身携带的柴刀,刀身贴着大腿,刀背的凉意透过粗布传过来,让他保持着冷静。等赵宇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粗重的呼吸在窑洞里响着,火星从他握紧的指缝间几乎要溢出来。
“这狗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着这等卖国卖江山的勾当!”赵子安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要不我们直接去县城,把这件事举报给上面的御史,这吴贵胆大包天,肯定会被治罪。”
赵宇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陶碗喝了一口凉水,泉水清冽甘甜,滑过干渴的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更加清晰。他抬起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赵子安,眼神冷静得像冰。
“直接举报,我们能得到什么?”赵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上面派差役下来查,吴贵顶多丢个官,这批禁书还是会被收走烧掉,我们什么都落不着。甚至查的过程中,我们自己私藏兵法的事情也会暴露,搞不好连命都搭进去。秦法连坐,你我两家,都得跟着遭殃。”
赵子安愣了一下,脸上的火气慢慢退下去,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柴刀的刀柄,刀柄上被他摸得光滑油亮。“你说的对,是我鲁莽了。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赵宇往前挪了挪,靠近赵子安,声音压得更低。“吴贵贪财,他截留这些书,不就是为了卖钱换银子吗?我们正好顺着他的路子来,从他手里把这些书买过来。他卖得保密,我们买得也保密,他赚了钱,我们得了书,各取所需,他就算心里有鬼,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窑洞里面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穿过窑洞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赵子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哪儿来的钱买这些书?那些竹简都是禁书,吴贵既然敢卖,价格肯定低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清点自己手里的积蓄。赵宇蹲下身,解开贴身的布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干草上,三枚磨得发亮的半两钱滚出来,还有半块干饼,一支半尺长的铜簪,最后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打开油纸,一支羊脂玉簪躺在干草上,温润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赵宇母亲留给赵宇的嫁妆,母亲去世前说,将来他娶亲的时候,就用这支簪子给未来的妻子。赵宇看着这支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雕刻的玉兰花,纹路细腻,触手温润,母亲临死前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心里微微一痛,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这支簪子,拿到镇口当铺去,应该能当不少钱。”赵宇把玉簪攥在手里,语气平静,“我家里还有两亩薄田,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父亲好歹能保住性命,大不了我隐姓埋名躲出去,以后再想办法赎回来就是。”
赵子安看着赵宇,没有说话,他伸手解开自己腰间的布袋子,哗啦一声,一大堆铜钱倒在干草上,大大小小,有秦半两,还有赵国旧铸的圆钱,滚得满地都是。这些都是赵子安从小帮村里富户砍柴打猎攒下来的,攒了快十年,原本是攒着钱准备盖新房子娶媳妇用的。
“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赵子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房子以后再盖,媳妇以后再娶,要是文脉断了,我们这些人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这些钱,你说怎么用就怎么用。”
赵宇看着满地的铜钱,看着赵子安坦诚坚定的眼神,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从一个茫然无措的现代历史学者,到遇到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同样痴迷兵家的少年,再到一起定下守护文脉的盟约,一路走来,这个少年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从来没有过半分退缩。
“好兄弟。”赵宇伸出手,和赵子安粗糙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力气都很大,握得对方手指都微微发白,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所有的信任和决心都在这一握之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子安就拿着那支玉簪去了镇口的当铺。当铺老板是个精明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拿着玉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阳光照了又照,最后咬咬牙,给出了八百文的价格。赵子安知道这价格压得很低,这支玉簪成色极好,至少能卖到一贯五百文以上,但他没有讨价还价,接过铜钱,用布袋子装好,急匆匆赶回了窑洞。
两人凑在一起清点,赵子安攒了一贯二百文,加上当玉簪的八百文,一共是两贯整,两千文钱。沉甸甸的铜钱装在两个粗布袋子里,拎在手里压得胳膊发酸,黄澄澄的铜钱倒在干草上,反射着淡淡的日光,发出铜器特有的金属腥气。
“两贯钱,应该能买个十部八部吧?”赵子安用手拨了拨铜钱,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赵宇摇了摇头,他脑子里有来自未来的认知,知道在这个时代,竹简本身就价值不菲,一部完整的竹简,光是抄写和制作成本,就不止一贯钱,更何况现在是禁书,物以稀为贵,吴贵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这些钱不一定够,但我们能先买几部最有价值的,吴贵尝到甜头,以后才会继续跟我们交易,细水长流,总能慢慢攒起来。”
赵宇靠着窑洞墙壁,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被焚书令列为禁书的典籍,筛选着哪些是一定要先抢救出来,哪些又是吴贵会觉得相对“安全”,愿意出手的。那些直接诽谤秦政、议论分封的,吴贵肯定不敢卖,碰都不会碰,得先挑那些兵家、农家、医家的典籍,这些都是实用之学,吴贵可以推说是没人在意的杂书,就算被查到,责任也不大。
“我们得挑对书,不能什么都要。”赵宇睁开眼睛,语气沉稳,“那些儒家诗书,还有议论朝政的,吴贵绝对不敢卖,我们也不能提。先挑《吴子》、《司马法》这些兵家典籍,再挑《氾胜之书》这种农家,还有《黄帝内经》这种医书,这些都是实用之学,吴贵心里会觉得,就算我们买了,也只是用来学点本事,不是要反抗,他的警惕心会低很多。”
赵子安点了点头,把这些书名记在心里。“那谁去跟吴贵接触?我去的话,我这人嘴笨,说不好几句话就露馅了。”
“我去。”赵宇几乎没有犹豫,“我打小就跟着先生识字读书,说话比你周全,我装扮成一个替远方富商亲戚收书的,就说那个富商年轻的时候喜好杂学,后来发了财,想买回去收藏,这样吴贵只会觉得我们是给他送钱的,不会怀疑我们别的目的。”
赵宇顿了顿,继续说,“你不用进去,你就在官廨外面埋伏着,盯着里面的动静,要是我进去半个时辰还不出来,或者你听到里面有喊叫声,你就去南边集市,放一把火,把巡逻的差役都引过去,然后你自己先躲起来,不要管我,以后再想办法慢慢筹划。”
赵子安一下子瞪起眼睛,猛地摇头:“那怎么行!要出事我们一起扛,我怎么能把你扔在里面自己跑了?”
“这是计划,不是谁抛弃谁。”赵宇按住赵子安的肩膀,语气严肃,“我们两个人都折进去,那这些书就真的没人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在外围,就算我出事了,你还能接着把这件事做下去,不然我们两个人都完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那些先贤。”
赵子安咬着嘴唇,脸颊肌肉鼓起来,过了好半天,才狠狠点头:“好,我听你的。我就在外面等着,要是真出事,我按你说的做,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跑远,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赵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赵子安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现在说多了反而徒增烦恼。他开始对着陶盆里的水,整理自己的衣服,把破了好几个洞的粗布衣换下来,换上赵子安带来的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这是赵子安只有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的衣服。他又把头发重新梳好,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把钱袋藏在怀里,摸了摸,硬硬的还在,沉甸甸的压着胸口。
做好这一切,赵宇走到洞口,拨开荆条,外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田野里的油菜花盛开,一片金黄,浓郁的花香顺着风飘过来,引来了蜜蜂嗡嗡地飞着。远处镇子上飘着淡淡的炊烟,能听到鸡犬之声,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赵宇怀里的钱袋,和心里藏着的秘密,昭示着一场虎口夺食的冒险即将开始。
赵子安跟在赵宇身后,手里悄悄把柴刀别在腰后,用衣服挡住,他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走吧,我在西边树林里等你,小心点。”
赵宇点了点头,迈步往山坡下走,泥土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沾湿了他的鞋尖。他沿着田埂走到大路上,大路直通榆次镇,乡啬夫的官廨就在镇子东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得让人有些发晕,他能感觉到怀里钱袋的重量,每一枚铜钱都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连着华夏文脉千年的重量。
赵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迈开步子,走向吴吏办公的乡啬夫官廨,手中紧握着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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