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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棺山·江棺引》第二章木船顺着倒流溪往峡谷深处漂,溪水逆行的力道越来越猛,船身不住左右摇晃。两岸崖壁像是两扇合拢的巨门,越往里走,缝隙越窄,头顶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被浓雾揉得支离破碎。
我握着探棺竿,竿头垂进溪水,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水面。竿夫传承下来的辨水术,靠的是感知水流回弹的震颤。寻常江水,触感绵软,暗流涌动之处,竿身会传来细碎的抖动。可眼下这倒流溪的水,触感阴冷刺骨,每敲击一次,竿身传来的震颤都带着一股沉闷的钝感,仿佛水下横亘着一面巨大的石壁。
“别一直敲,省着点力气。”老锺攥着船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弥漫的白雾,“倒流溪底下全是乱石暗礁,还有水裔当年沉下去的棺木。一旦竿子惊动了底下什么东西,暗流说变就变,咱们这条船转眼就得翻。”
我收回探棺竿,低声问:“你太爷爷当年有没有留下关于悬棺走廊的说法?”
老锺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烟丝早就受潮,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索性作罢:“太爷爷只说,悬棺走廊不是给人走的路。崖壁上的船棺,看着是葬先人的,实则全是幌子。真正要紧的东西,藏在棺里的骨头中间。他当年跟着苟青山进峡,走到悬棺走廊半途就折返了,苟青山执意要继续往前,两个人当场吵翻。太爷爷独自退出来,没过多久就听说苟青山彻底消失在峡谷深处。”
听到祖父的名字,我指尖不自觉收紧。探棺竿竿尾那个刻着我自己名字的符号,此刻仿佛在掌心发烫。祖父当年明明有机会回头,为什么非要孤身深入?难道他早就知道江棺阵的秘密,知道水裔的沉江葬,知道那具等待还阳的江尸?
郁皎坐在船舱一侧,膝盖上摊开《水葬经》,手指顺着书页上的江棺引口诀缓缓移动,嘴里低声默念:“夔门雾起,倒流溪回。乌羊断角,江棺移位。竿探水府,骨指归途。开门一卦,尸醒江湄。”
“这段口诀,你反复琢磨多少遍了?”我开口问道。
“从找到这本书开始,每一天都在推敲。”郁皎抬起头,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表面上这是指引我们进入江棺王座的路径,可我越读越觉得不对劲。你注意看第三句,竿探水府,骨指归途。竿是你的探棺竿,骨,指的应该是替身骨。可归途二字,意味深长。如果江棺阵是一条通往地底的路,那归途代表什么?是进去之后还能活着出来,还是说,有人打算借着这条路,把什么东西送出去?”
阿缅蹲在船头,赤着的双脚浸在溪水里。她忽然抬手,用力拉了拉我的裤腿。我低头看向她,小姑娘漆黑的眼珠盯着右侧崖壁,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崖壁方向比划一连串手势。
郁皎翻译:“她说,崖壁上的棺木,在动。”
我猛地抬头望向右侧绝壁。
陡峭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天然石龛,一具具巴人船棺嵌在石龛之中。船棺形制古朴,棺身由整段楠木挖凿而成,两头翘起,形似小船。千百年来风吹雨打,不少棺木外层的黑漆已经剥落,木纹裸露出来,远远望去,如同无数只搁置在悬崖上的小船。
乍一看,所有船棺安安静静,纹丝不动。我凝神盯了半晌,才察觉到异样。最靠近溪面的一排船棺,棺身正在极其缓慢地横向滑动。幅度极小,若非一直盯着,根本难以察觉。石龛内部传来石块摩擦的沙沙声响,细微得几乎被流水声掩盖。
“果然在动。”我心头一沉,“悬棺走廊的机关启动了。”
老锺猛打船舵,木船稍稍远离崖壁,拉开一段距离:“水裔布下的机关,依靠暗流水压驱动。夔门起雾,气压变化,暗流转向,整套机关跟着启动。这些船棺会不断变换位置,替身骨对应的江底真棺坐标也会跟着改变。一旦我们找错目标,踏进错误的通道,直接就困死在悬棺走廊里。”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摩擦声。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具船棺,棺盖正在缓缓向一侧挪动。腐朽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一股浓烈的腐土腥气顺着风飘到船上。
我提起探棺竿,竿头对准那具移动的船棺,沉声道:“小心,棺里东西要出来了。”
棺盖彻底滑落,砸在下方凸起的岩石上,碎成几块。一只惨白的手骨率先探出棺口,紧接着,一整具人形骸骨缓缓从船棺之中坐起。骸骨身上还残留着零碎的麻布残片,头骨下颌微微开合,没有半点声响,可那空洞的眼窝,直直朝向我们这艘木船。
这不是寻常人死后留下的枯骨。寻常骸骨历经百年,关节早已松散,可这具骨头肢体完整,每一处骨缝之间,填充着一种暗绿色的胶质物,像是某种树脂混合草药,硬生生把散落的骨骼粘连在一起。
“替身骨。”郁皎压低声音,“《水葬经》记载,水裔打造替身骨,挑选族中亡者遗骸,以巫药炼制,用来标记江底真棺方位。每一具替身骨,都是一把活着的钥匙。”
那具替身骨抓住船棺边缘,缓缓向外挪动,眼看就要从数丈高的崖壁上坠落下来。我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打算用探棺竿格挡。阿缅立刻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拼命摇头,双手飞快打着手势。
“她说不能碰。”郁皎快速翻译,“替身骨一旦接触活人的气息,立刻会触发连锁反应,整条悬棺走廊所有船棺里的骨头都会苏醒。”
我硬生生止住脚步。话音刚落,那具替身骨已经从船棺翻落,直直朝着木船砸下来。老锺眼疾手快,抓起船上一根长竹篙,猛地向前一捅。竹篙正中替身骨的胸腔,巨大的冲击力将它荡向一旁,坠入倒流溪中。
溪水瞬间翻涌起来。替身骨落入水中,暗绿色的骨缝胶质遇水消融,骨架迅速散开,一根根白骨被暗流裹挟着,朝着下游漂去。短短片刻,整具骸骨彻底消散在浑浊的溪水里。
“骨缝里的东西怕水。”老锺收起竹篙,“水裔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替身骨只能待在船棺干燥的地方,一旦落水,炼制的巫药失效,骨架直接散架。”
我望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船棺,心绪翻涌。想要找到通往雾中鬼市的入口,就必须找到对应的替身骨,读取它携带的坐标。可一旦惊动太多骸骨,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不能被动等着。”我转头看向郁皎,“《水葬经》里有没有写,怎么分辨哪具替身骨对应江棺阵核心?”
郁皎快速翻动书页,指尖停在一幅手绘图谱上:“有。水裔打造替身骨的时候,会在头骨眉心刻下标记。普通替身骨刻水纹,守护通往江棺王座通道的守关骨,刻的是断角羊头。乌羊断角,对应的就是守关骨。”
我抬起探棺竿,竿身中段恰好刻着一个断角羊头的图语。和祖父留下的其他符号不同,这个羊头纹路更深,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早年浸过血。
“我竿子上这个标记,和守关骨一模一样。”
阿缅听见这句话,立刻凑过来,伸手抚摸探棺竿上的断角羊头。她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片刻,忽然睁开眼,抬手朝着崖壁最高处一指。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绝壁顶端一处高耸的石龛里,静静停放着一具体量远超寻常船棺的巨大棺木。棺身漆成暗青色,棺头雕刻着一只羊头,羊角从中断裂。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依旧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就是守关骨所在的船棺。”老锺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倒吸一口凉气,“位置太高了,船到不了那么高。想要上去,只能攀岩。”
郁皎合上书:“《水葬经》记载,守关骨不能强行拖拽,必须有人以竿夫的手法叩棺。探棺竿敲击棺身三长两短,守关骨才会自行给出坐标。如果敲错节奏,整条悬棺走廊的机关会彻底锁死,我们永远走不出去。”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探棺竿。竿身刻满巴蜀图语,其中一段符号,正好对应三长两短的敲击次序。祖父早就预料到,终有一天我会来到这具守关骨面前。
“我上去。”我沉声说道。
“你一个人不行。”老锺立刻反对,“崖壁湿滑,长满青苔,一脚踩空直接摔进倒流溪。再说守关骨万一有别的陷阱,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跟他一起去。”郁皎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登山绳,还有一把短柄考古手铲,“我研究巴人巫俗多年,万一碰到和鬼教血祭相关的机关,我能认出来。”
老锺还想再劝,我摆了摆手:“没时间耽搁了。雾越来越浓,等夔门大雾彻底笼罩峡谷,江棺阵卦象变动,再想靠近守关骨就难了。”
我们靠岸停船,将木船固定在溪边一块巨石后方。老锺留在船上守着阿缅,顺便盯着四周水面动静。我和郁皎背上绳索、工具,踩着崖壁下方凸起的岩石,开始向上攀爬。
崖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踩上去极易打滑。我一手握着探棺竿,一手抓牢石缝里的树根,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挪动。郁皎跟在我身后,动作谨慎,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崖壁上的石龛。沿途不少船棺的棺盖微微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想来里面的替身骨早已移位。
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我们终于抵达那处高耸的石龛下方。石龛向外凸出,形成一小块平台,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站立。巨大船棺横放在石龛正中,棺头那只断角羊头雕刻栩栩如生,羊眼镶嵌着两颗暗绿色的石头,在雾气里泛着幽光。
我踏上平台,双脚站稳,深吸一口气,举起探棺竿。按照竿身上刻下的次序,竿头包着老船木的顶端,轻轻叩击棺身。
三长,两短。
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峡谷之间来回回荡。一瞬间,整条悬棺走廊所有船棺同时发出木板摩擦的声响,无数石龛之内,一具具替身骨齐齐坐起。场面诡异至极,崖壁上密密麻麻站满白骨,无数空洞的眼窝,全部朝向我们所在的平台。
船棺棺盖缓缓向内滑动。守关骨静静躺在棺内,骸骨比寻常替身骨粗壮许多,头骨眉心清晰刻着断角羊头印记。它缓缓抬起一只手骨,指节弯曲,朝着江面方向,稳稳指向倒流溪下游一处被浓雾遮蔽的水域。
“坐标。”郁皎低声说道,“它指向下游,那里就是通往雾中鬼市的入口。”
守关骨维持着指向的姿势,片刻之后,手臂缓缓垂落,重新躺回棺内。棺盖自动合拢,崖壁上所有苏醒的替身骨,依次退回各自的船棺之中,棺盖一一闭合,一切恢复平静,仿佛方才漫山白骨齐动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早已布满冷汗。低下头看向探棺竿,竿尾刻着我名字的那处符号,此刻隐隐泛出一层淡青色。
“你有没有发现,”郁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守关骨指向的地方,正好也是老锺太爷爷引魂棺所在的水域。”
我心头一震。钟家的引魂棺、江棺阵核心、雾中鬼市入口,三点重合在同一片水域。难道当年老锺的太爷爷和祖父苟青山分道扬镳,正是因为两个人看到了不一样的真相?
正要开口,下方溪面忽然传来阿缅急促的手势呼喊。小姑娘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拼命朝着我们挥手,脸上满是惊恐。
老锺扯着嗓子向上大喊:“快下来!水底下东西上来了!”
我和郁皎不敢耽搁,迅速顺着崖壁向下攀爬。等回到木船之上,低头望向溪水深处,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浑浊的溪水之下,数十口沉棺正随着暗流缓缓上浮。棺木漆黑,棺身没有刻任何纹路,和崖壁船棺截然不同。这些,才是真正的江底沉棺。
其中一口沉棺的棺盖正在一点一点向上顶起。一只生满水锈的手掌穿透棺盖木板,五指张开,缓缓抓向水面。那只手上没有皮肉,只有一层黏腻的黑色黏膜包裹骨头,指甲足足半寸长,泛着灰白的光泽。
“江尸的仆从。”郁皎脸色煞白,“水裔沉江之后,挑选族人生前勇士,以巫术炼成守水尸,世代镇守江棺阵外层。只要有人靠近雾中鬼市入口,守水尸就会苏醒阻拦。”
那口沉棺彻底裂开,一道高大的黑影从棺中缓缓坐起。守水尸浑身浸泡在江水之中百年,皮肉半腐,身上穿着残破的巴人麻布战甲,脖颈处缠绕着一圈水草。它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锁定我们的木船,紧接着,纵身跃出水面,朝着木船扑了过来。
老锺抄起渔叉,迎面刺过去。渔叉尖端扎进守水尸胸口,可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伸手直接抓住叉杆,猛地一扯。老锺重心不稳,险些被拽入溪中。我快步冲上前,探棺竿横扫出去,重重砸在守水尸的腰侧。竿身撞击腐肉,发出沉闷的噗声。
守水尸被冲击力扫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在船板上。阿缅抓起一把晒干的雄黄粉,狠狠撒在它身上。雄黄遇上尸身渗出的黑水,立刻滋滋冒烟,守水尸浑身剧烈抽搐,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嘶吼。
“雄黄只能暂时压制,拖不了多久!”郁皎大喊,“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水域,赶在更多守水尸苏醒之前,进入雾中鬼市!”
老锺挣扎着稳住船舵,全力推动木船向前疾驰。倒流溪下游浓雾翻滚,如同巨大的白色漩涡,将整条溪流尽头吞噬。耳边那阵诡异的阴司乐声越来越清晰,号角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方向,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
我扶着船舷回头眺望。崖壁之上,无数船棺静静嵌在石龛之中。守关骨已经重新沉寂,可我清楚,只要江棺阵卦象继续转动,用不了多久,整条悬棺走廊所有的替身骨,都会再次苏醒。
探棺竿在掌心微微震颤,竿身上巴蜀图语接连泛起青光。我低头细看,那些符号正在自行重新排列,拼凑出一段我从未见过的文字。
郁皎凑过来,一眼看清那些图语,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水裔古文字。”她一字一顿念出声,“竿至江心,骨归原主。开门之日,勿信来人。”
勿信来人。
我猛然想起《水葬经》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不要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二十年后的郁皎真的通过时空巫术送来消息,那她为什么警告我们不要相信她?是未来的她发现了无法逆转的灾难,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借着她的身份,向过去传递谎言?
木船一头扎进浓雾之中。视线瞬间被白雾吞没,前后左右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崖壁,看不见溪水,只能听见船身破开水面的声响。雾气冰冷刺骨,落在皮肤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来。
不知在浓雾里漂了多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无数纸扎人影在雾中来回晃动,彩纸扎成的仪仗队伍,纸马、纸轿、纸人差役,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水域岸边的滩涂。
雾中鬼市,到了。
纸扎仪仗之中,隐约走出一道人影。那人穿着旧时阴司判官的袍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缓步朝着江边走来。面具下方,没有嘴唇开合,却有一道声音穿透浓雾,清晰传入我们四个人耳中。
“生人入鬼市,当循阴司规矩。跳端公,告阴状,一步踏错,永为陪葬。”
老锺攥紧船舵,低声骂了一句。阿缅紧紧靠在我身侧,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郁皎翻开《水葬经》,书页上关于雾中鬼市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字:阴司仪仗,活人扮相。告阴状者,需以自身一桩秘密交换通行之路。
我握紧探棺竿,目光望向滩涂上那支无边无际的纸扎队伍。浓雾深处,丰都鬼教的古老巫祭,正在缓缓拉开帷幕。江棺阵的卦象还在持续转动,距离开门,越来越近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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