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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五十二行都是划掉的。”十月二十六号,周一,上午十点四十。302。
温良今天第四节没课。他十点二十从学校出来,骑车过来用了十六分钟。杜小满在楼下等他,两个人一块儿上的楼。
屋里只有老范一个人。
温良把那个记事本放在桌上,翻开到那一页。
“这一行为什么是涂的。”
他没有问那一行是谁。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你要问的是这个。”
“我要问的是这个。”
“划掉跟涂黑,不是一回事。”那个人说。
“不是一回事。”
“划掉的还看得见。”
“看得见。”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涂黑的看不见。”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边。
“所以我问您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南墙那儿,站在那七十四条前头,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
“今天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四点四十。”
“那你下午把他们都带来。”
温良看着他。
“您要说什么。”
“我不说。”
那个人坐回椅子上。
“我做。”
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二十六个人到齐了。杜小满是十点半跟温良一块儿来的,中午没走。武大军四点半从学校那边过来,进门就站在门边上没动。
屋里今天没有人坐地上。二十六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站了一圈,中间留出一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记事本,翻开在那一页。
一样是温良昨天晚上算出来的三张纸。
老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有先说话。
他弯下腰,拉开桌子底下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是些零碎东西:一卷透明胶、几个用完的笔管、一把钥匙、一小盒图钉。
他从最里头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裁纸刀。
很小的一把,铁的,刀身有锈,刀刃那一段还亮着。
武大军在门边上动了一下。
温良抬了一下手。
武大军站住了。
老范把刀拿在右手上。他先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把刀刃上的灰蹭掉。
然后他把记事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寸。
他坐了下来。
四点五十六分,他开始刮。
刀刃斜着,几乎是平贴在纸面上。他从那一行的最右边起,一小段一小段往左推。
推一下,停一下。
推得很轻。
那一行的墨太厚了,厚得发亮。刀刃过去,最上面那一层墨起了一点粉,落在纸上。
第一下过去,那一行还是黑的。
第二下,还是黑的。
第三下。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二十六个人围着那张桌子,谁都没有动。
那把刀在纸上刮的声音很轻,是那种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刮几下停一下,再刮几下。
老范的手很稳。
他刮得极慢——他在怕划破那一页。刀刃每推一小段,他就抬起来看一眼纸面,看有没有起毛。起毛了他就换个角度。
五点零四分,他停了一次。
他没有抬头。
他把刀放在桌上,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把纸面上那些刮下来的墨粉扫到桌角。
扫得很仔细,一小片一小片往过赶。
赶到桌角以后,那些粉聚成了一小堆。
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拿起刀。
接着刮。
五点十一分,那一行的右边露出来一点白。
不是字,是纸的底色。
“出来了。”杜小满说。
她说完自己就把嘴闭上了。
老范没有停。他接着往左推。
第二块白露出来。
第三块。
那一行从右往左,一点一点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花的。
五点十六分。
刀停了。
老范把刀放在桌上,放的时候刀身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他把记事本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尺。
那一行还没有完全干净。左边边缘那儿还留着一小块黑,右边有几处刮得太深,纸面起了一层毛。
可中间那一块是清楚的。
那一行上头,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不大,写得很正,横平竖直。
我
杜小满是第一个看清的。
她站在温良旁边,比别人低半个头,正好从那个角度看进去。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手按在了自己那个本子上,按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第二个看清的是站在她对面那个男生。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圈二十六个人,从近的到远的,一个一个看清。
武大军从门边往前走了半步。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佟婶这时候端着碗上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屋里这么多人围着一张桌子,愣了一下。
“他刮啥呢。”
没有人答她。
她站了几秒钟,把碗放在门口那个小板凳上,走了。
五点二十二分。
二十六个人里,站在最后头那个女生开始哭。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动。
站在她旁边的邱大川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个女生把手背按在眼睛上,按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她没有再哭。
温良这时候伸出手,把记事本拉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那个“我”字。
他看的是那个字的笔画。
“老范。”
“啊。”
“这个字不是三年前写的。”
那个人没有答。
“这一页上其他五十二行,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压法。收笔的地方都往下压一点,压出一个小尖。”
温良把手指从上往下移。
“这一行不是。”
“这一行的收笔是平的。”
“换笔了。”
“换笔了。”那个人说。
“什么时候换的。”
“笔用完了。”
“那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伸过来,从温良手里把本子接了回去。
他往前翻了几页。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把本子转过来,推回给温良。
那一页上是一行日期,日期底下是三行字。
温良看着那三行字。
杜小满在旁边也看见了。
那三行是:
算得过来,和该不该算,是两件事。
我不拿学生当筹码。
差的那几个点,从我身上出。
第二行上头有一道横线。
划掉了。
温良看着那道横线。
“这三行的日期。”
“你自己看。”
温良看那个日期。
他把它跟前面第四十三行那个字的墨色对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翻了七页。
第七页上,有一行很短的记录。
一个日期,一个数。
那个日期正好是这三行往后第七天。
那个数是:五。
“五个点。”温良说。
“五个点。”
“这五个点是那一天记的。”
“是那一天记的。”
温良把本子放在桌上。
“昨天晚上我算了一夜。”他说,“您本子上一共记了六百一十三页。乘零点一五正好是九十二,一页不差。”
“那十二个人占五百四十六页。您办后事那六笔占三十四页。”
“剩下三十三页,五个点。”
他把手指点在那个“五”上。
“就是这五个点。”
“对。”
“这三十三页您读的是谁。”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在等。
“两个人。”他说。
“哪两个。”
“我原来打算办十四个。”那个人说,“最后办成十二个。”
“少的那两个。”
“少的那两个。”
温良把昨天晚上那三张纸从桌上抽出来一张,摊在记事本旁边。
那张纸最上头写着:拟办人数,十四。
“您读他们干什么。”
那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要看看,我不办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屋里没有人出声。
“读出来了吗。”
“读出来了。”
“怎么样。”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我读了十六遍。”他说,“三十三页,一页八个人,我把这两个人和他们边上的人来来回回读了十六遍。”
“十六遍读出来的是什么。”
“不办他们,他们也过得去。”
温良站在桌边。
“过得去。”
“过得去。”那个人说,“不是好,是过得去。”
他把手放下。
“我就照着这个数,把他们从名单上拿下来了。”
五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那张纸和记事本并排放着。
“您把他们拿下来,省出来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两三秒。
然后他往东墙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你昨天晚上算的那六笔。”
温良没有说话。
“修墓两个点。埋笔一个。老贾那半个。那沓资料半个。对门半个。门禁那半个。”
那个人一样一样报。
报完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些是我给你留的。”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有动。
温良低下头。
桌上摊着的是那本记事本,那三张倒推账,还有桌角那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他这一年多手上有过的每一样东西,此刻都在这张桌子上有一个对应的名目。
那一箱四十八支笔。
贾师傅杂物间里那一沓。
墓园管理处柜子里那四十二支。
三年前六月十日那张门禁卡。
墙上那七十四条。
对门每天中午那碗饭。
“老范。”
“啊。”
“我今天用的这些东西。”
温良的声音很平。
“是那两个人换的。”
那个人没有否认。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这几天问那些数的时候一样。
“是。”
五点五十三分。
温良伸出手,把那个记事本翻回到那一页。
第四十三行。
那个刮出来的“我”字在中间,四周还有没刮干净的黑。
“您为什么把自己写在这儿。”
那个人看着那一行。
“因为那一年的名单上,我也占一个。”
“您占的是第四十三个。”
“我占的是第四十三个。”
“那原来这一行上写的是谁。”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您涂它干什么。”
那个人这一回停了很久。
他把眼睛从那一行上移开,看着桌角那一小堆粉。
“因为我不想看见它。”
他说得很慢。
“可我又不敢把这一页撕了。”
“为什么不敢撕。”
“撕了就等于没有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人把手伸过来,在那一行的边上碰了一下。
“我不记得他们叫什么了。”
他把手收回去。
“可我记得我划掉他们那天,笔尖顿了一下。”
六点零二分。
温良把记事本合上了。
他没有说“您怎么下得去手”。
他也没有说“我理解”。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撑着,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那个人摇头。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还是摇头。
温良站直了。
他把桌上那本记事本推回到老范面前,把自己那三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折好,装进书包最里头那个夹层。
装完他把书包背上。
屋里二十六个人看着他。
他说了三个字。
“我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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