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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遮天,天光被厚重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散落在腐叶铺就的地面上。我们三人没有停下脚步,依旧顺着山脊线向前穿行,只是彼此之间悄悄变换了站位。陆野走在最前方开路,刀锋一般的视线不断扫过两侧密林;苏知微居中,一边辨认植被,一边对照手里打印的史料;我落在靠后的位置,一手攥着勘舆铜尺,时不时低头观察尺身的温度变化,以此来判断地气压强弱。
身后山林静悄悄的,再没有传来枝叶晃动的异响,可谁都清楚,那道灰衫身影没有走远,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吊在后方。
“他们不急着动手。”陆野压低声音,目光盯着前方幽深的山谷,“古墓入口的位置他们不知道,机关、地脉更是一窍不通,需要我们当探路的棋子。等我们找到墓口,或是闯过最凶险的外围关卡,就是他们收网的时候。”
我捏了捏发烫的铜尺,手心沁出一层冷汗。铜尺的温度还在缓缓攀升,尺面刻着的山水纹路,微微震颤,像是在预警前方地气剧变。
“前面地气乱得厉害。”我沉声说道,“风水格局在收束,我们快要进入玄乌岭核心区域了。”
话音刚落,山谷谷底忽然翻涌出大片白茫茫的浓雾。
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从地底蒸腾而起,顺着沟壑向上漫涌,不过片刻功夫,就吞噬了半边山林。白雾浓稠乳白,能见度瞬间跌到不足三米,潮湿阴冷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土腥气。
“玄乌瘴雾。”苏知微皱起眉,从腰间取下草药囊,拆开三份用艾草、苍术晒干制成的药包,分别递给我们,“系在领口,能稍微抵御雾气里的微量毒尘。这片雾不是寻常山雾,地底矿气、腐殖质挥发物混在一起,吸入多了会头晕幻视。”
陆野从背包掏出三根荧光棒,掰亮,淡绿色的微光在白雾里勉强撑开一小片视野。
“地磁彻底乱了。”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导航信号已经完全消失,指南针指针疯狂转圈,“电子设备全部废掉,接下来,只能靠陈砚的勘舆尺和山势辨认方向。”
浓雾翻涌,四周的景物不断扭曲,耳边只剩下脚踩腐叶的沙沙声响。参天古树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偶尔露出一截漆黑粗壮的树干,朦朦胧胧,像一个个静立的黑影。
我们三人彼此靠得更近,循着勘舆铜尺指引的方向,沿着山谷侧壁缓缓下行。
不知走了多久,陆野脚下忽然一顿,伸手拦住了我们。
“等等。”
荧光棒的绿光向前延伸,雾气之中,一片破败的营地残骸赫然出现在眼前。
三顶褪色的帆布帐篷塌倒在地,帆布早已被雨水、虫蛀侵蚀得破洞百出,骨架锈蚀断裂,散乱地扔在厚厚的落叶里。旁边散落着锈蚀的不锈钢水壶、断裂的登山镐、泛黄的尼龙绳索,还有一只压扁的铁皮罐头。
是三十年前的营地。
是爷爷陈望山,还有陆野父亲陆深,当年进山时临时扎下的落脚点。
心头猛地一沉,我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帐篷残破的布面。布料早已脆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渣。三十年风吹雨淋,物是人非,只有这些旧物,还安静留在这里,见证着当年那场有去无回的探险。
陆野蹲在一旁,沉默地翻找着遗物。他拿起一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镐,指腹抚过镐柄内侧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父亲习惯留下的标记。
“真的到了。”他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酸涩。
苏知微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周围的树干,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树上。”
我们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
营地周边数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都刻着同一个纹样。
一只展翅玄乌,鸟爪下缠着锁链,刻痕很深,刀痕已经被树皮的增生微微包裹,却依旧清晰可辨。
“路标。”我心头一凛,“是爷爷他们刻下的,用来标定地脉走向,防止在瘴雾里迷路。”
可这些玄乌纹样,并不全是朝着墓口的方向。
有几处刻痕,指向山谷侧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山涧。
“还有别的用意。”苏知微指尖摩挲着树皮上的刻纹,轻声推断,“像是一种警告。告诉后来者,那条山涧不能走。”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嗡鸣。
声音细碎密集,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抬头,只见白茫茫的雾气里,无数细小的黑褐色虫影盘旋飞舞,如同一片流动的黑云。
“玄乌蚋!”苏知微脸色一变,立刻催促,“快走!这虫吸血,被咬之后会发烧起疹,群居而来,数量太多我们应付不了!”
陆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转身就向着刻满玄乌路标指引的方向疾行。
荧光棒微弱的绿光在浓雾里摇摇晃晃,身后虫群振翅的嗡鸣越来越近,潮湿的腥甜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狂奔百余米,前方地势陡然抬升,一道瀑布轰鸣的水声穿透雾气传了过来。
水流撞击山石,溅起漫天水雾,恰好挡住了玄乌蚋追击的路线。虫群惧怕湍急的水幕,盘旋片刻,缓缓退入了白雾深处。
我们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山雾浸得冰凉。
瀑布飞流直下,撞击在下方水潭,水声震耳。
陆野抬手,用手电光柱扫向瀑布后方的断崖。
水流冲刷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粗壮发黑的老藤,藤蔓之后,一道巨大的石砌轮廓,隐隐显露出来。
藤蔓如同厚重的帘幕,将它死死遮掩。
我的勘舆铜尺滚烫到近乎灼手,尺身的纹路震颤不止。
我屏住呼吸,望着瀑布之后那道沉睡了千年的石门。
墓口。
我们找到了玄乌古冢的入口。
而就在断崖上方的密林阴影里,一点灰色衣角一闪而过。
灰衫客和他的人,也跟着穿过了瘴雾,已经追到了断崖之外。
陆野握紧了腰间的短刃,眼底寒光乍现。
“终点就在眼前。”
“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瀑布轰鸣,雾浪翻涌。
那座囚禁了无数人命的地底天牢,石门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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