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当归生在西域,是大漠的女儿。当归的阿妈却不一样,她是个典型的江南美人。
当归没去过江南,也不知道那里的美人是怎样的,这些说辞全是她从路过的骆驼商队那里听说的。
阿妈身子娇弱,裹过小脚,干不得重活。
阿爸每日外出放牧,羊子啃食着荒漠里少得可怜的干草。
所以从小家里的活都是当归干,她从三岁起就爬上馕坑,做起吃食。
阿妈捻着绣帕,规规矩矩地坐在坑上,眉毛眼睛都是皱在一起的,时不时地叹息道:“真是苦了我家当归了。”
阿妈这么说着,却是连手都舍不得动一下。
她娇嫩嫩的手只会去院里摆弄玫瑰花。
阿爸回来的时候她也是满脸愁苦。
阿妈和阿爸经常吵架,阿妈说她要回中原,回江南,但当归一次都没有听到过阿妈说要带她回去。
阿爸怒极了的时候,也让阿妈赶紧走。
可那个时候阿妈反而一动不动。
四处荒芜,一眼望过去全是沙山,阿妈走过一次,不过一日就晕倒在沙漠里。
是阿爸及时把她扛了回来,才捡回一条命。
可即使这样阿妈还是不待见阿爸,时常趁阿爸不在的时候同当归说她的阿爸是蛮人,说她是蛮人的女儿。
阿爸却告诉当归荒漠里的古丽和男儿一样都是雄鹰。
所以阿爸把当归当成男儿养,阿妈把当归当成丫鬟使唤。
但当归不能有一句怨言,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等到及笄这日,当归开心地做了一盘子馕饼,她撒完了家里所有的白糖。
她坐在院子里,吃着比往日都香甜的馕,看着阿爸愤怒地拔掉阿妈满院子心爱的玫瑰花。
当归还在可惜,阿妈种的玫瑰花,拿来做玫瑰花馕最好,偏偏平日里阿妈不许。
看着扔了满地的玫瑰花,当归还是捡起它们,回到馕坑做起了玫瑰花馕。
她端着玫瑰花馕出现在阿妈面前的时候,阿妈红了脸红着眼跪在她的脚下。
“当归,求求你,带我回中原,带我回家。”她望着当归手里的盘子又说道:“阿妈不吃玫瑰花馕,阿妈全都留给你吃。”
当归把辛辛苦苦做的玫瑰花馕全都扔到地上,“我吃了,阿妈又该哭着找阿爸了,阿妈,你不知,阿爸打人可疼了。”
听着当归的话,阿妈捂着自己红了的脸,一个巴掌印赫然显现在上面。
“当归,求你,我求你,我知道你要回去,我在房里都看到你收拾好的东西。”
“阿妈,你怎么能求我呢?你高高在上,你贵不可攀,可我是蛮人啊,我是蛮人的女儿啊,你怎么能求我呢?!”
当归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却又不知为何含着哭腔,多好啊,阿妈竟然也会有求自己的一天。
阿妈想回家,那她带她回去好了,她打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女儿,只是阿妈忘了。
夜里,当归一把火点燃土房子的时候,她眼里的烈火也在燃烧,像是烧起了这十五年的爱与仇恨。
她捧起地上的一捧黄土:“阿妈,可怜你的小脚,带你走不出这荒漠。”
那你就看好,看你的女儿是如何走出西域荒漠的。
阿妈,你当作丫鬟的女儿才是你的倚靠啊!也不知黄泉路上你能否有想清楚的那日?
阿爸,你也可知大漠的雄鹰该要学会飞翔了。
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当归还捡了一个带火星的棍子,顺手扔进了隔壁院子。
西域荒漠本就干燥,大火连绵,随着风,烧红了半边天。
趁着族里的人救火,当归偷了一匹骆驼。
藏在骆驼草堆里的还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少年身形瘦弱,却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带我回中原。”
“凭什么?”
“我刚才看到是你放的火。”
“你要去告诉王上?”
“那你就带我回中原。”
少年的威胁似乎笃定当归会害怕。
她却是瞧他傻得可怜,逗道:“若是把你交给王上,看看他是听一个异乡人的言论,还是我的话,兴许他高兴,还许我一个首领,当当。”
少年咬着干涩的唇,没有出声。
当归骑着骆驼,挥挥手道:“不必再见。”
她没想给自己添麻烦,何况走出沙漠本就不易,她带的干粮和水可不够两个人用。
夜里温凉,她便趁着夜色赶了好长一段路。
她不知东南西北,只是凭着感觉一路向东。
白日里,太阳悬挂,明晃晃的刺着眼睛,当归在沙漠里行了三日,毫无意外的迷路了。
她自小争强好胜,样样皆是要争个第一,唯有识路,她跟个痴儿似的。
但是当归并没有慌,因为她算准了日子,骆驼商队不出两日,应该也会走过这片沙漠,她停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若是能得到一丝庇佑,她就能随着他们一路向东,他们要去中原卖些西域货。
但当归不认为他们会救她,商人重利,她必须让他们看到她的身上有利可图。
第四日,狂风席卷,沙尘肆虐,很快就糊了她的眼睛。
当归还没能等到骆驼商队,却是等来了柴堆里的少年。
他的手上捆着绳子,像是玩物一般被拖在马儿的后面。
沙尘里,少年身影绰约,她瞧得得不太真切,却又在层层沙砾中望见了少年的双眼。
那双眼不似先前柴堆里的清澈,这一次多的是阴鸷。
他盯着当归,眼里没有一丝的求救之意,倒是像豺狼像虎豹。
明明是第二次见面,他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当归生吞活剥,似藏着血海深仇。
倒真真是有趣。
沙漠里,有马的不多,但凡沾上点都是王上的恩赐。
少年不过也是自身难保。
可当归没料到,他竟然将她算计进来,让她失了遇见骆驼商队的先机。
昏暗的牢房里,也灌满了沙尘。
烛火明灭,少年声音微弱:“你求求我,我就救你。”
他虽受王上的人折辱,却能在这牢房里来去自如。
他是囚徒,肯定亦是贵人。
当归手上的镣铐碰到牢门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地一叩。
“求求你,救我。”
此刻她知道须保全性命要紧。
少年盯着当归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转身离去。
他离开的时候落下一字,“等”。
果然,当归等来了王上诏谕。
倒不是什么还我清白、归我自由的说法。
而是把她送给了王妃当个婢女。
传言王上惯会讨王妃欢心。
等当归被收拾干净送到王妃宫殿的时候,殿里满是素缟。
见此素缟,王上惯会讨王妃欢心的传言,定然不实。
不过听闻王妃乃是中原人,倒是真真切切。
她端坐在榻上,那身型竟然像极了阿妈。
当归慌了神色。
待见王妃正脸时,她才稳了心神。
她的阿妈,早就在那火海里与阿爸“厮守”。
王妃眉眼轻蹙,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她说起话来比阿妈还要温柔三分。
“又是个可怜的异乡人。”
“异乡人”让当归想起了那少年。
如今看来,他也是受了王妃的庇佑。
王妃心善,瞧她瘦弱,也没让殿里的人给她安排什么重活,不过就是平日里的端茶送水。
可呆得越久,当归便越发的觉得王妃像极了她那娇滴滴的娘亲。
她们都爱捻着绣帕。
她们都爱摆弄院里的玫瑰花。
她们都爱倚门而守。
难不成王妃在中原也有情郎等着她回家?
夜里,当归睡得不太安稳,梦见少年拿着匕首刺入她的胸口。
她猛地惊醒,少年竟就在眼前。
少年问:“你可识得我?”
“我与公子不过数面之缘,公子却是三番四次置我于险地,又想杀我,却又救我。”
梦是假的,可当归脖子上架着的匕首是真的。
少年道出了当归的名字,“当归,你欠着一条人命。”
又是命,多重的枷锁,她可是万万受不起的。
入了阎王殿里,她可都不认这无妄之罪。
刹那间匕首贴于她的脖颈儿,划出血痕。
她手里的银簪却也直抵少年的喉咙。
西域干燥,当归的声音也哑了几分:“公子的命,倒是比我的值钱。”
等到少年放下匕首的时候,他嗤笑道:“没曾想你不仅是个侩子手,还是个小偷,王妃纯善,你倒还要顺走她心爱之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曾离开银簪。
可那银簪明明是阿妈的心爱之物,阿妈日日摩挲。
当归原以为是阿妈心尖上的情郎送的定情信物。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