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九点零一分。
二十七把凳子,坐满了。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他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靠里半步。
靠里半步,从这儿到大厅前头是七步。
昨天是八步。
高凯坐在最前头。
阮玉兰站在大厅东边靠墙那儿。
她今天没有坐。
陈九斤走到大厅前头。
他手上是那个手机。
“各位,我先说一样。”
他把手机举起来。
“这个手机是阮小姐的。”
“从今天起它不是了。”
“我昨天跟阮小姐说过:这个号从今天起不当我的号用。”
“可他昨天打的就是这个号。”
“所以它现在得当着各位放在这儿。”
“昨天下午我让高凯去孟坎买了一张新卡。”
“今天早上七点,我把新卡给阮小姐了。”
“阮小姐,是不是。”
阮玉兰站在墙边上。
“是。”
“新卡在您身上?”
“在。”
“这个手机里现在这张旧卡,是谁的。”
“原来是我的。”
“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我给他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要用。”
“我说了要用它干什么吗。”
“说了。”阮玉兰说。
“您说:这张卡用完就没有了。”
“您答的是什么。”
“我说:那就用完。”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看着。
陈九斤把手机放在大厅前头那张小桌上。
“各位听清楚了。”
九点十六分。
“这张卡不是我的。”
“是阮小姐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给我的。”
“她知道用完就没有了。”
“我记在本子上了。”
他把本子翻开,给最前排的人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
第二百七十二天七点零五分,阮玉兰将旧卡交我,我说明用完即废,她答:那就用完。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在小桌旁边坐下。
他按了免提。
他按下拨号。
响了四声。
接了。
“你今天来早了。”
那是对方的第一句。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开口了。
“这买卖我不做。”
六个字。
大厅里二十七个人。
没有人出声。
电话那头停了。
那一停是四秒。
“你再想想。”
“不想了。”
电话那头又停了。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
陈九斤坐在小桌旁边。
他把笔拿起来。
他开口了。
“您说再给我一个。”
九点三十一分。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一个什么。”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出声。
“您不用答。”陈九斤说。
“我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您刚才说的那个『一个』,底下是一个人。”
大厅里安静了。
“您给我一个,就是从别人那儿挪一个。”
“挪谁,我不知道。”
“挪的那个人姓什么,多大,家里几口人,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您也不用知道。”
“您那儿,那是一个。”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们楼里有一个数。”陈九斤说。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那是我们这栋楼四年经手的名字。”
“昨天我把它写在黑板上了。”
“写完我在旁边写了一个一。”
“那个一是我妹妹。”
“我昨天站在那块黑板前头看了四分钟。”
“看了四分钟我明白一样。”
“左边那个数里头,每一个都是一。”
“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个一。”
“我妹妹是其中的一个。”
“您手上那个『再给我一个』,也是其中的一个。”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这买卖我不做。”
电话那头开口了。
“陈九斤。”
“在。”
九点四十六分。
“你妹妹排在一百三十七。”
“正常往下走,你自己算过没有。”
陈九斤坐在小桌旁边。
“算过。”
“算出来多少。”
“我不告诉您。”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是我家里的账。”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那我告诉你——”
“您不用说。”
陈九斤打断了他。
“您说出来,也是您说的。”
“我验不了。”
“我今天验不了的话,我不接。”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笔落在纸上。
“我说最后一样。”
“您听着。”
“我妹妹要是因为这个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记在您头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不是吓唬您。”陈九斤说。
“我这个人不会吓唬人。”
“我这一年在这个园区里,一句吓唬人的话也没有说过,屋里这二十七位可以作证。”
“我说记在您头上,是我真要记。”
他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写。
大厅里二十七个人听着他写字的声音。
十点整半。
粉笔灰的味道,纸的声音。
十点零一分。
他写完了。
“我念给您听。”
“第二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我在一号楼一层大厅,当着二十七个人,对电话那头说:我妹妹要是因为这个没了,我记在他头上。”
“底下我另起一行。”
“此人不肯报姓名。我今天不知道他是谁。这一条先记着,等我知道他是谁那一天,把名字填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念完了。”陈九斤说。
“可我还有一句要说。”
“说。”
那是电话那头说的一个字。
“但我不换。”
大厅里安静了。
“我记您这一笔,跟我换不换,是两回事。”
“我记它,是因为它该记。”
“我不换,是因为那边有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个一。”
“这两样今天都成立。”
“我不拿其中一样,去换另一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四分钟。
电话没有挂。
屏上那串号还在走秒。
陈九斤把笔盖上。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挎包。
他伸手把小桌上那个手机拿起来。
二十七个人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
后盖是滑扣的。
他用大拇指把后盖推开。
后盖掉在小桌上,响了一下。
卡在电池底下。
他把电池抠出来。
十点二十一分。
电话断了。
屏黑了。
他把那张卡从卡槽里抠出来。
那是一张小的,指甲盖大,金色的一面朝上。
他把它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
他把它对折。
那张卡不好折。
第一下没有断。
他换了个手法,捏住两头,往中间挤。
第二下断了。
断成两半。
小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柏树森早上端上来的,里头是凉白开,没有人喝。
陈九斤把那两半扔了进去。
两声。
前一声,后一声,隔得很近。
大厅里那二十七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排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罗通。
他走到小桌跟前。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端起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
水底下两半张卡。
他把缸子放回去了。
他回到自己那把凳子上坐下。
段豹从门口走过来。
他把小桌上那个手机、后盖、电池收起来。
他把它们放进自己怀里。
他退回门口那个位置。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十点三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小桌旁边。
“各位。”
“今天这一样,我做完了。”
“从今天起,那个号码打不进来了。”
“他要是想找我,得换别的路。”
“换别的路要几天,我不知道。”
“这几天各位照旧。”
“工照记,账照对,粮照分。”
“墙上那本子一天不许摘。”
“各位散了吧。”
这一回有人站起来了。
二十七个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儿,隋满堂回过头。
“九斤。”
“嗯。”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
陈九斤站在小桌旁边。
他看着那个搪瓷缸子。
“高凯。”
高凯还没有走。
“在。”
“你那儿有纸没有。”
“有。”
“给我一张。”
“干什么用。”
陈九斤把手放在小桌上。
“我给家里写封信。”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