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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孟坎北,那栋楼,一层左边那间屋。
四点二十一分。
阮玉兰是三点五十分回来的。
她十点二十六分下的楼,走到孟坎,在街口那棵树底下等到十一点四十。
送菜的佟师傅十一点四十二分到的。
她把那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她说完,让佟师傅重复。
佟师傅重复的时候把「今天就转」说成了「早点转」。
她说:不行,一个字不能改。
“早点转”跟“今天就转”,差的是一天。
那边听的人照着办,一个是今天办,一个是这两天办。
这两天里有一天,就够了。
她又说了两遍。
第三遍佟师傅一个字不差地重复出来了。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陈小满,今天就转,转哪儿都行,越快越好。”
佟师傅说: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这句话是谁让带的。
她也没有说带给谁。
她只给了两样:一个地方,一句话。
多给一样,路上就多一个人知道。
他说完,推着三轮往北走了。
阮玉兰回到那栋楼,把这一段说完。
陈九斤听完,说了两个字。
“谢您。”
然后他从地上把那个手机拿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
“阮小姐,这个手机今天先放我这儿。”
“行。”
“您今天不回孟坎住。”
“您跟我们一块儿,住园区。”
“园区不让外头人住。”
“我是园区第二把。”陈九斤说。
“我今天用一回。”
阮玉兰没有再说。
那个手机亮了。
屏上是同一串号。
段豹站起来了。
陈九斤把手机放在地上。
还是屋子中间那个位置。
四点五十分。
他在旁边坐下。
他从挎包里拿出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第二百七十天,午后。第二次来电。
他伸手。
先按免提。
再按接听。
“你在。”
那是对方的第一句。
陈九斤写。
十六点五十四分。第一句:你在。
他没有答。
“昨天是我挂的。”
“今天我说正事。”
陈九斤写。
第二句:昨天是我挂的。第三句:今天我说正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手上有二百来块。”
陈九斤的笔停了半下。
他接着写。
五点整半。
第四句:你手上有二百来块。
他在这一行旁边点了一个点。
“那些东西我不要你现在给我。”
“我说另一样。”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南岭县医院。”
“你妹妹现在排在一百三十七。”
门框那边,阮玉兰往前走了一步。
五点零五分。
她伸手往那个手机的方向去。
段豹伸出左手。
他没有碰她。
他的手掌横在她和手机中间,离她半尺。
阮玉兰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了。
她退回门框那儿。
陈九斤没有抬头。
他在写。
第五句:南岭县医院。第六句:你妹妹现在排在一百三十七。
他在这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
排在一百三十七。
他把这五个字圈起来了。
圈完他没有立刻抬笔。
今天是第二百七十天。
上个月十七号那一次,是二百七十天以前的事。
一个礼拜三次。
二百七十天,三十八个礼拜零四天。
一百一十五次往上。
这一百一十五次里头,他一次也没有在场。
他不知道其中有几次是她自己去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哪一次没去成。
这一样他不知道,所以他不写。
他只在那个圈旁边划了一道竖线。
电话那头接着说。
“一百三十七这个位子,正常往下走,要多久,你自己算。”
“我可以让她往前走。”
“往前走多少,看东西给多少。”
陈九斤写。
第七句、第八句、第九句。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停在纸上。
他停在那三句上。
那三句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威胁。
没有「否则」。
没有「你要是不」。
没有「我就」。
从头到尾,那个人给的是好处。
陈九斤把笔重新落下。
他开口了。
“你说她排在一百三十七。”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五点十九分。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陈九斤说。
“我记的是原话。”
“我今天验不了这个数。”
“我不知道她排第几。”
“我这三年零七个月,陪她去过很多回。”
“我问过很多回。”
“医院那边跟我说的是:等着,有消息通知你。”
“他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数。”
“我问一个护士,她说这个我不知道。”
“我问一个大夫,他说这个不归我管。”
“我妈问过。”
“我妈问的时候人家跟她说:这个说不好。”
“我们家三个人问了三年零七个月,没有人跟我们说过一个数。”
屋里安静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你说得出一个数。”陈九斤说。
“我不问你这个数准不准。”
“我今天也验不了。”
“我只说一样。”
“说得出这个数的人,不在我们家这一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九斤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家属问不到位次。对方说得出。页边划一道竖线。
电话那头开口了。
“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陈九斤说。
“我记性好。”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
五点三十二分。
“东西二百来块。”
“你考虑三天。”
“三天以后我打这个号。”
“三天以后你要是不接,我不打第四回。”
然后是忙音。
通话时长:三十九分四十秒。
屋里三个人。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段豹的左手还横在半空。
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坐在地上。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从头念了一遍。
他念完了。
“错了没有。”
“没有。”段豹说。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阮小姐。”
“嗯。”
“刚才您伸手,是要去关免提。”
阮玉兰站在门框那儿。
“是。”
“为什么。”
“那是你家里的事。”
“我们两个不该听。”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阮小姐,我说两样。”
“头一样。”
“我一个人听,往后我说他说了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说。”
“两个人听,就是两个人说。”
“三个人听,就是三个人说。”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往后是要用的。”
“用的时候,一个人说的分量,跟三个人说的分量不一样。”
五点五十一分。
“第二样。”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我一个人听,往后我要是把这件事办歪了,没有人拦得住我。”
“今天你们两个听见了。”
“往后我要是往歪处走一步,你们知道我是从哪儿开始歪的。”
“你们拦得住。”
段豹站在那儿。
阮玉兰没有说话。
“所以那个免提,往后每一回都开着。”陈九斤说。
“他打一回,我们三个听一回。”
“他要是说一样不能给你们听的,那我更要给你们听。”
屋里安静了。
段豹开口了。
“九斤。”
“嗯。”
“他刚才说二百来块。”
“我听见了。”陈九斤说。
“不是二百二十七。”
六点整半。
“不是。”
“昨天那张收条上写的是二百二十七。”
“写的是二百二十七。”
段豹站在那儿。
“那他手上没有那张收条。”
“他手上要是有那张收条,他会说二百二十七。”陈九斤说。
“没有人拿着一张写着准数的纸,还说二百来块。”
“所以他这个数不是从纸上来的。”
“是从人嘴里来的。”
“昨天在那个院子里的,三十来个人。”
“三十来个人里头,谁跟人说了『二百来块』,我不知道。”
六点零五分。
“也可能不是谁去说的。”
“也可能是有人问,有人随口答了一句。”
“这一样我今天定不了。”
“可有一样我定得了。”
“他知道大概,他不知道准数。”
“知道准数的,只有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今天在砖窑里。”
陈九斤站起来了。
“段豹,天快黑了。”
“你去把高凯接回来。”
段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九斤。”
“嗯。”
“三天。”
陈九斤站在空架子前头。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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