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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孟坎北,那栋楼。
两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又进去了。
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一层左边那间屋,站在第一个架子前头。
他弯下腰,看最上一层第一台。
那一台前脸上有一块小牌子,上头是号。
牌子右边,贴着一张纸条。
白的。
大概两指宽,一指半高。
四角有胶,胶已经发黄,边上翘起来一点。
纸条上是手写的字。
蓝色圆珠笔。
他没有念。
他先往下看第二台。
第二台上没有纸条。
牌子右边那一块是空的,可是那儿有一片颜色浅的方印子。
贴过,撕掉了。
撕的时候胶还没有干透。
干透了再撕,纸会一层一层留在上头。
这一块是整个揭下来的。
整个揭下来,说明贴上去没多久就撕了。
他往下看第三台。
有。
第四台。
没有。也没有印子。
他数。
下午两点五十三分到三点四十分。
四十七分钟。
他从二楼下来。
他站在楼道里,把本子摊开。
一层左: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三十一台,有印子没纸条的九台。
一层右: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二十八台,有印子的十一台。
二层左:八十四台,有纸条的三十五台,有印子的六台。
二层右:四十二台,有纸条的十八台,有印子的两台。
他把四个数加起来。
有纸条的:一百一十二台。
三点四十六分。
有印子的:二十八台。
他在底下写了一行。
一百一十二加二十八,一百四十。二百九十四台里头,一百四十台贴过纸条。
他把本子合上。
他往楼门口走。
楼门口,台阶上。
栅栏门那边还站着三十来个人。
从上午九点二十分到现在,走了七八个,又来了五六个。
段豹站在门内侧。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陈九斤在台阶上站住了。
“各位。”
栅栏门那边的人转过来。
“我要念一样东西。”
“念给各位听。”
“念以前,我先说三样。”
“头一样:我念的是纸条上的字。”
“纸条贴在那些东西的前脸上,白的,两指宽,手写的。”
“纸条上写着什么,我念什么。”
“第二样:我不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些字后头是什么。”
“我今天没有开过一台那样的东西。”
“我不会开。我也不打算学。”
“我要是开过一台,往后我说的每一句,各位都得先问一句。”
“问哪一句。”
“问他是从纸条上看的,还是从里头看的。”
“我不给各位这一问。”
“第三样:我为什么当着各位念。”
“因为我一个人念,那就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各位听见了,那就是三十来个人听见的。”
“今天以后,这些纸条可能撕掉。”
“那些东西可能搬走。”
“撕掉搬走以后,我说我念过,没有用。”
“今天各位听见了,那就不一样。”
“各位听见的是字。”
“字是能记住的。”
“三十来个人记同一样东西,撕不掉。”
栅栏门那边没有人说话。
三点五十八分。
小卖部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大儿子扶了她一把。
陈九斤转过身,往楼道里走了三步。
他站在一层左边那间屋的门口。
他从这个位置往外说话,外头听得见。
“第一张。”
“一层左,架子最上一层,第一台。”
他念。
“南岭县医院。”
外头没有声音。
“第二张。”
“一层左,最上一层,第三台。”
“果河镇卫生院。”
“第三张。”
“最上一层,第六台。”
“白土镇卫生院。”
“第四张。”
“最上一层,第九台。”
“南岭县医院。”
高凯站在台阶底下。
他把小本翻开,跟着写。
“第五张。”
“第二层,第二台。”
“界河卫生所。”
“第六张。”
“第二层,第五台。”
“南岭县医院。”
“第七张。”
“第二层,第八台。”
“孟坎第二医院。”
四点十分。
栅栏门那边有人出声了。
那是小卖部老太太。
“孟坎第二?”
陈九斤停下了。
他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楼门口。
“老太太,您说。”
老太太站在栅栏门那儿。
“我在那儿住过院。”
“什么时候。”
“前年。”
“前年开春,我腿摔了,在那儿住了十九天。”
台阶上,岑师傅坐在那儿。
他抬起头。
“我娘也在那儿住过。”他说。
“三年前。”
栅栏门那边,站在最后头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
“我孩子在那儿生的。”
栅栏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斤站在楼门口。
“各位。”
“我刚才说过,我不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这一样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我念的是纸条上的字。”
“纸条上写着孟坎第二医院。”
“我不知道那台东西里头是什么。”
“各位心里怎么想,是各位自己的事。”
“我不替各位想。”
小卖部老太太站在那儿。
她的手抓着栅栏。
“那你接着念。”她说。
四点二十二分。
“第八张。”
“第二层,第十一台。”
“孟坎第二医院。”
“第九张。”
“第二层,第十四台。”
“南岭县医院。”
“第十张。”
“第三层,第一台。”
“果河镇卫生院。”
念到第十七张的时候,陈九斤停了一下。
他把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高凯。”
“嗯。”
“你上来念。”
“我念到第十七张,一层左最上三层完了。”
“你从第四层第二台起。”
高凯上了台阶。
他进屋。
“第十八张。”
“一层左,第四层,第二台。”
“南岭县医院。”
高凯念了十四张。
“第三十二张。”
“一层左,第六层,第十三台。”
“孟坎第二医院。”
高凯出来了。
“九斤哥,我念完这一间了。”
“一层左,三十一张,念完了。”
“换一个。”陈九斤说。
栅栏门那边,二十个骨干里走出来一个。
那是柏树森。
段豹在门内侧站着,没有拦。
四点五十三分。
柏树森进了一层右边那间屋。
“第三十三张。”
“一层右,最上一层,第二台。”
“南岭县医院。”
柏树森念到第四十张。
“第四十张。”
“一层右,第三层,第七台。”
“白土镇卫生院。”
柏树森出来了。
“九斤,我嗓子哑了。”
“歇着。”陈九斤说。
“我进去。”
他进了一层右边那间屋。
他走到第三层第七台旁边。
他往下找第八台。
第八台没有纸条。
第九台没有。
第十台有。
“第四十一张。”
“一层右,第三层,第十台。”
他把脸凑近那张纸条。
屋里光不好。
那张纸条上的字比前头那些小。
不是一样的笔迹。
前头那四十张,字都是一个人写的。
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尾。
这一张的字往右斜。
写的人手急。
急着写完的,多半是临时加上去的。
他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让门口的光进来一点。
他看清了。
外头等着。
高凯在台阶底下,笔停在小本上。
栅栏门那边三十来个人看着那道门。
屋里没有声音。
五点十八分。
“九斤哥。”高凯说。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九斤。”段豹说。
陈九斤站在那个架子前头。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眼前这张纸条。
过的是二百六十八天以前的一个早上。
那天早上,一片空地,天还没有亮。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
他把通讯录第二条删掉了。
第二条是一个地方的名字。
删的时候他用了两秒。
他没有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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