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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大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停了。裴云寂翻身下马，抬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门口走去。
阮书卷负手站在门内，一身深褐锦袍，表情端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旁边的小厮凑过来低声说：“老爷，殿下到了。”
阮书卷没理他。
方才站在门口看花时那点触动，在女婿真走到跟前的时候，反而全收了回去。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树，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裴云寂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岳父大人。”
阮书卷不接话，裴云寂就维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
唢呐声歇了，鞭炮也歇了，整条街忽然静下来，只剩满城的花瓣还在风里簌簌地落。
满街百姓抻着脖子往这边看，等着看太傅大人，怎么刁难这位新女婿。
可阮书卷根本没心思刁难他。
他看着面前这个躬着身的年轻人，肩背挺拔，姿态恭谨，嘴角还噙着一点笑。
他身后是阮瞳住了十几年的院子，他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她要嫁了。
阮书卷忽然想起阮瞳四岁那年，他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发呆。
阮瞳就搬个小板凳坐过来，把自己的小被子披在他膝盖上。
跟他说：爹，瞳儿给你暖。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把闺女搂在怀里，心里又酸又烫，心想这辈子就守着这闺女过了。
他那时候哪能想到，十几年后他要亲手把闺女，交到一个将死之人手里。
阮书卷站在门口，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
他不想让路。
他想把门关上，把裴云寂挡在外面，把阮瞳留在屋里。
他想告诉她，瞳儿咱不嫁了，爹养你一辈子。
可他不能。
他闺女喜欢他，提到裴云寂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注意就笑弯了眼睛。
她心甘情愿的，他拦不住。
阮书卷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终于看向裴云寂。
裴云寂还躬着身，没有一丝不耐烦，可阮书卷还是看清了他在紧张 。
原来这臭小子也怕，怕他不让路，怕他拦着不让接。
阮书卷口气忽然散了，侧身让开门口。
抬手在裴云寂肩上拍了拍，声音哑了半截：“进去吧。”
裴云寂直起身，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一顿，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爹，谢谢您。”
“瞳儿这辈子，受不着委屈。”
阮书卷身子一僵，别过脸去，摆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裴云寂迈过门槛，朝后院走去。
身后阮书卷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臭小子，谁让你喊爹的。”
走出阮书卷的视线，裴云寂步子快得差点绊一跤。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稳住身形。
可心跳根本压不住，咚咚咚地砸在胸口，比骑马跑了一整圈还响。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
手心在冒汗，嗓子发干，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院子里铺着红毯，两边站满了人，他谁也没看，眼睛只盯着前面那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影。
他走到门前，心跳得厉害，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一阵慌乱动静，嬷嬷的声音传出来：“来了来了——门开了——”
门被拉开。
裴云寂站在门外，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看见门里那道红影，盖头蒙得严严实实，端端正正站在那儿，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
裴云寂嘴角忽然压不住了，他认识阮瞳这么久，头一回见她这么老实。
他跨过门槛，站到阮瞳面前。
满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嬷嬷悄悄退到旁边，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裴云寂盯着那道盖头，忽然冒出一句：“我确认一下，没接错人吧？”
盖头底下闷闷地“嗯？”了声，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裴云寂忍着笑：“我认识的阮瞳站不了这么规矩，你是替她嫁的吧？”
阮瞳气得手痒，可盖头蒙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好朝着他声音的方向，虚空挥了挥拳头。
“你再胡说八道，我待会儿上轿之前先把你踢出去。”
裴云寂笑出声来：“是这个，没接错。”
阮瞳也绷不住，硬咬着嘴唇才没笑出来：“你再不把我接出去，我真的要掀盖头了。”
裴云寂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拢进掌心，这一次他没贫了，声音低下来：“我来晚了。”
阮瞳被他这句忽然软下来的话，攥着他手指的力气紧了紧。
红盖头底下静了片刻，才飘出一句：“知道就好，等会儿罚你给满城的花再浇一遍水。”
裴云寂低头看她，盖头边沿的穗子还在微微颤。
他喉结滚了一下：“路上跑太快，马累了，让它停下在巷口歇了一气儿。”
阮瞳被带偏了，歪了歪头，盖头上的金坠子跟着轻轻晃：“你还能跟马聊天啊？”
裴云寂把她的手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盖头边沿。
“我跟它说，我要去接媳妇了，它就撒开蹄子跑疯了。”
阮瞳隔着盖头，都能想象他说这话时那副模样，嘴角一下子压不住，肩膀都笑得轻轻抖。
她在他手心掐了一把，劲儿不大，像是猫踩了一脚：“跑了多快？”
“追风那么快。”裴云寂说。
“那你怎么还来晚了？”
“跑太快，它岔气了。”
裴云寂面不改色：“我给它拍了拍背，跟它说媳妇等得起，不急。”
阮瞳这回是真被他逗着了，笑得盖头穗子乱颤。
掐他的手改成攥，手指扣进他指缝里：“你哄马还是哄我呢。”
裴云寂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忽然就有点忍不住了。
拇指不自觉摩挲着她手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捏住盖头边沿，轻轻往上掀了一线。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旁边的嬷嬷吓得差点蹦起来，两手扑上来按住他手腕：“还没拜堂呢！盖头是要留到洞房里掀的。”
“我就看一眼。”
话没落地，一只手隔着红绸轻轻按在裴云寂手背上。
阮瞳含着笑，像猫爪子挠在他心尖：“急什么，我又不跑。”
裴云寂忽然笑了，手指从盖头边沿松下来，翻手把她的那只手重新握住。
气息拂过盖头边沿的穗子：“那洞房里，你得让我看个够。”
阮瞳在他掌心挠了挠：“行啊，先拜完堂再说，万一你拜堂的时候腿软呢。”
裴云寂被她这话噎住，气笑了，咬着字说：“你等着，看今晚谁腿软。”
“我等着呢。”阮瞳大大方方回他。
裴云寂没再说话，攥紧她的手，牵着她转身往外走。
他步子快，阮瞳被他拽得差点小跑，盖头穗子乱晃：“急什么——”
“拜堂。”
裴云寂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腿软。”
阮瞳在盖头底下笑得肩膀直抖。
跨出太傅府大门的那一刻，满街百姓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裴云寂牵着她走到轿前，松开手之前，最后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坐稳了，媳妇儿。”
阮瞳抿着嘴笑，轿子晃起来，她也不觉得颠。
裴云寂翻身上马，满城的花瓣还在落，落在他肩头，落在轿顶上那颗鸽子蛋大的南珠上。
落在身后的长街，红毡，碎红纸里。
他牵着她的轿子，穿过花海，穿过人群，穿过满街的笑声，往静王府走去。
风一过，花就落得更多了，整座城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走完了，她就真成静王妃了。
往后余生，他裴云寂就是阮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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