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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赵无忧骂她的样子,脸红脖子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原来那不是讨厌,那是怕,怕她把他的命根子折腾没了。
阮瞳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闷了好半天:“……谁糟践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你自己身子骨弱,关我什么事。”
裴云寂没说什么,把那块牛乳糕递到她手里:“他骂你的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以后他再说你,你来找我。”
阮瞳接过牛乳糕,低头抠着糕上的芝麻粒:“找你干嘛?替我骂回去啊?”
裴云寂嘴角一翘,转身往门口走:“看看你能气成什么样。”
“阮大小姐炸毛,不比庙里那群光头和尚洗澡好看?”
“裴云寂!!!”
枕头飞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阮瞳一个人坐在榻上,咬了一大口牛乳糕。
这人,连安慰人都不会好好说。
非要把别人十年的老底翻出来,让她自己悟。
她压根就没把赵无忧的话放心上,从小到大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赵无忧还排不上号。
不过听完她对赵无忧倒是改观了不少。
大雪天,断着腿,趴在地上往禅房爬,这人是真拿命在护他。
要不是这么多年在寺里伺候裴云寂,赵无忧早该当上院首了。
在京城吃香喝辣,哪用得着在山里苦哈哈,熬那些苦药汤子。
阮瞳又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含混嘀咕:“赵无忧那老童子鸡……腿真断过?”
窗外月光很好,她吃着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两日后。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都没醒,嘴炮先开工了。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裴云寂睁开眼,盯着帐顶。
才什么时辰?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连点光都没透。
这只畜生是公鸡投的胎?
当初阮瞳让小福子把这只死鸟挂过来的时候,就该直接让人连笼带鸟一块扔了。
他闭上眼,试图再眯一会儿。
“懒虫!懒虫!”
嘴炮又蹦了两下,嗓门比刚才还大。
裴云寂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只上蹿下跳的东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
等阮瞳哪天不在,他亲手拔了它的毛。
一根一根地拔,开膛破肚。
让它叫。
嘴炮的声音卡在了一半,像是被那一眼震慑住了。
裴云寂起身更衣,穿戴整齐出了房门。
府里静悄悄的,他往书房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生辰这事,他没提过。
在寺里那些年,没人提,他自己也不提。
母后是生他那天走的,这个日子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往年这一日,他都在佛堂。
抄经,燃香,一个人待着,从早到晚,不让任何人打扰。
今年不同。
他回京了。
阮瞳也在府上。
不过她应该不知道,没人会主动提,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云寂推开书房那扇暗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佛堂。
供桌上供着新鲜果品,香炉里的灰是昨日刚清过的。
画像上的女人穿着凤袍,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裴云寂站在画像前,宫里的人都说他像她。
小时候他不信,后来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有几分像。
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像她。
可他从没见过她。
裴云寂把香插进香炉,忽然想起三岁那年。
迦蓝寺来了一对母子,母亲跪在佛前祈福,儿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吃得满嘴碎屑。
母亲回头训了他几句,他瘪着嘴要哭不哭,最后还是靠在她怀里抽噎。
母亲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骂,骂完了又搂紧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看着他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那位母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饼,递过来:“你是哪家的小孩?”
他没说话。
她把饼塞进他手里,笑了笑:“吃吧。”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位母亲手里接过东西。
那天夜里他心疾发作,小小的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玄明师父守在一旁,不停地念经。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着,玄明师父凑近了听,声音太小了,断断续续的。
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母后……”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母后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手是凉还是热。
他只知道别人有,他没有。
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他没有。
别的孩子摔了有人吹吹伤口,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母后……母后……”
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想要。
他从小就学会不哭,不闹,不要。
可那晚烧糊涂了,藏不住了。
他想要娘亲抱抱他,想要娘亲拍拍他的背,想要娘亲亲亲他的额头。
说:别怕,娘在。
应他的只有师父的手,念经的声音,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师父不是娘亲,他分得清。
后来烧退了。
他醒过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师父问他渴不渴,他摇了摇头。
问他饿不饿,他也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要。
那晚的事,他以为师父不知道。
他不知道师父背过身去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也不知道,师父后来去佛前跪了很久,念了一整夜的经。
不是求佛祖保佑他,是求佛祖让他别那么懂事。
太懂事的孩子,命苦。
裴云寂垂下眼。
若母后还在,她会不会喜欢阮瞳?
他心里先冒出来的答案,是不会。
母后生前是个安静的人,该是喜欢那种规矩听话,笑不露齿的姑娘,阮瞳哪样都不沾,又吵又闹。
可他又觉得,母后会喜欢她。
母后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或许会羡慕阮瞳,活成了自己没活成的样子。
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把他从冷冷清清的禅房,拽到这鸡飞狗跳的人间。
母后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
笑他嘴上说着烦,心里早就认了,这嘴硬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裴云寂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画像上女人的脸。
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佛堂,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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