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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吃了饭,繁春院里反而清静下来了。留宿的客人刚走干净,姑娘们补觉的补觉,洗衣裳的洗衣裳,只有后厨偶尔传来刷锅的响动。齐二混子把堂屋的地又扫了一遍,洒上水,压了压浮灰,刚把条扫靠回墙角,金芙蓉就倚着楼梯扶手喊他:“老二,上来给我按按。这一宿,腰快折了。”
齐二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金芙蓉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兜肚,胳膊,肩膀的肉全露着,半截胸脯也夸张的挺着。她见齐二混子不动,又拿脚尖在扶手上磕了磕:“咋的,还非得牛姐发话你才肯动?”
齐二混子这才应了一声,到后厨舀了半盆热水,又找了块干净毛巾,端到金芙蓉房里。
金芙蓉已经趴好了,兜肚象征性的挡着前胸,后背整个都裸露着,她两只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
齐二混子把热毛巾盖在她后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按。
他的手指压下去,金芙蓉就“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听着好像是故意的。
“老二,你这手真绝了。”金芙蓉半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媳妇可真有福气。”
齐二混子没接话,只把力气在两块肩胛骨中间又沉了沉。金芙蓉“嘶”了一声,身子一缩,又慢慢放软。
“你媳妇回娘家干啥去了?”金芙蓉又问。
“回娘家还能干啥,瞎溜达呗。”齐二混子说。
“那你一个人在楼下睡,冷不?”
齐二混子手上一停,又接着按下去:“那冷啥呀,那屋子跟狗窝似的,不热就不错了。”
“我们这些人,半夜折腾,你在楼下是不是都能听见?”
“我睡着了。”
“睡着了?我才不信你能睡。”金芙蓉笑出来来,“你就装吧。你们这些老爷们儿,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十三岁那年被卖进来,开始做清倌,给我梳头开红的是木帮把头,说我明儿就给你赎身。我居然还信了,第二天提了裤子就没影了。”她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妈的,九年了。我琢磨着,没准让木头砸死了。”
齐二混子的手劲不自觉地轻了。
金芙蓉说:“别停。往左边,那儿堵得慌。”
按到一半,齐二混子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小白鹅从隔壁走过来,她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往里瞅。
她没说话,只朝屋里瞥了一眼,手里的碗就掉到了地上。
金芙蓉偏过脸去,笑嘻嘻地说:“小白鹅,你喝水就喝水,摔谁呢。”
小白鹅没理她,转身走了。
齐二混子手上的节奏就乱了。
金芙蓉“哟”了一声,说:“老二,咋了?”
齐二混子闷着头,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更乱了。
“你跟她还真有一腿?”金芙蓉把脸侧过来,一眼不眨地看他。
“别胡说。”齐二混子说,“人家是这儿的人。”
“这儿的人怎么了,窑子里的人,不也是人。”金芙蓉哼了一声,“她看你的眼神儿,跟别人不一样。你当谁瞧不出来呢。”
齐二混子不说话,只把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投了投,接着给她擦着后背。
金芙蓉也不逼问,只把脸又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老二,你在这儿,慢慢就什么都知道了。这里头的人,越笑,心里越苦。你有劲儿,多给小白鹅按按。自从留了血总说肚子疼。”
齐二混子没吭声。
又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齐二混子才从金芙蓉屋里出来。他站在楼道里,朝小白鹅那屋望了望。门关着。
他下了楼,洗手的时候,还闻了闻手,手上还残留着金芙蓉的体香。
牛金花坐在柜台后头,嗑着瓜子,见齐二混子从灶房出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给姐按两下。”牛金花把手里的瓜子扔到柜面上,懒羊羊的说,“听小白鹅说你按了舒服,这两天我这肩膀酸了吧唧的,胳膊都抬不利索。”
齐二混子忙说:“成,您坐着还是趴着?”
“趴什么趴。”牛金花白了他一眼,温和的说,“就这儿,捏吧。”
齐二混子站到她身后,先拿手背试了试她肩上的成色,又撩起袖子,一下一下捏起来。
牛金花起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磕了两个瓜子,后来慢慢闭上了眼。
齐二混子不敢说话,只匀着力气,拿手肚子往她后脖颈和肩胛缝里揉。
“老二,手艺是真好啊。”牛金花说,“当初留你,我就看准了这个。”
“牛姐,我别的不会,打小就跟我爹学。”
“这院子里姑娘们都累,小白鹅是这院里的头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那帮姑娘觉得你偏心。我这里,不能起内讧。”
齐二混子的心咯噔一下,没说话,手上的力气却重了一下。
牛金花“嘶”了一声,说:“轻点,你当是杀猪呢。”
齐二混子忙又放轻。
“牛姐,我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齐二混子小声说。
“问。”
“小白鹅,她的赎身钱,到底多少?”
牛金花没睁眼:“咋了,你还想赎她?”她慢悠悠地说,“她是我从小买进来的,吃我的穿我的,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她喂成了头牌,拿多少都不行,你一个搓澡的,就你那点骚钱,还不够玩两次的,脑袋让驴踢了呀。对了,我还欠你两次小白鹅呢,啥时候想了,就和我说一声。你要是真惦记她,等老了,你就接家去。”
齐二混子小声的说:“我就问问。”
“问也是白问。”牛金花睁开眼睛,把账本重新翻开,“你有力气想这些,不如多干点活。”
齐二混子不再说话,只低头给她按肩膀。
牛金花忽然说:“行了,别按了。去歇会儿,晚上还有得忙。”
齐二混子应声退开。
他走到后厨门口,靠墙蹲下来。
牛金花的话,句句是实。
他一个月拼死拼活,连两块钱都攒不下。怎么可能给小白鹅赎身
他正发愣,小白鹅从楼上下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说:“你蹲这儿干啥?”
“歇会儿。”
“挨骂了?”
“没有。”齐二混子没抬头。
“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小白鹅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颗糖,剥了,递到他嘴边。
齐二混子抬头看她。
她又把糖往前送了送:“张嘴。”
齐二混子张开嘴,糖就落进他嘴里,甜味从舌尖一下窜到嗓子眼。
“以后别问赎身的事。”小白鹅说,声音很轻,像只对他一个人讲,“我这种人,不该叫你跟着惦记。”
齐二混子含着糖,看她转身往楼上走,嘴里的糖慢慢化着,甜得发苦。
晚上,客人又渐渐满了。
齐二混子端着茶壶,在堂屋和楼道里来来回回跑着。
小白鹅接了两个条子客,到后半夜才出来倒水。
她看见齐二混子还守在楼梯底下,就朝他挤了挤眼睛。
齐二混子就呲牙一笑。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隔着那盏跳动的油灯,望了一眼。
夜里齐二混子做了一个梦,他还在净汤泉搓澡,搓着搓着,池子里的水就没了,只剩一屋子雾气。雾气里有人喊他:“老二。”他听不清是冯秋月,还是小白鹅。等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繁春院新的一天,又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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