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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柴刀，不是匕首。沈棠蹲在裴砚之身侧，撕开他左肩外侧那道衣袍裂口时，先看见的是刀痕——斜向下劈，长约五寸，深及肌层，创缘不整，有组织间桥。不是割伤，是砍伤。凶手用的是钝器，力道偏斜，没有伤到大血管，但创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
裴砚之半靠在廊柱上，脸色白得像从纸里拓出来的，嘴唇没血色，但没哼过一声。他右手攥着一根断裂的签票，竹签刺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松手。“沈棠去掰他的手指。
裴砚之没松。
“徐明远走了？“
“你都快死了，先管你自己。“沈棠加大力道，硬把竹签从他掌心拔出来。创口不深，但竹刺留了碎屑在肉里。她皱眉——这种污染创口不清理干净，三天之内就会化脓感染。
裴砚之终于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刀上。“你要干什么？“
“清创缝合。“
“用什么缝？“
“羊肠线。我针线包里有，原本是用来缝尸体的，运气好，没拆封。“沈棠把银刀在烛火上烧了烧，语气和跟病人交代手术方案没什么区别，“创口有污染物，必须清创后缝合，否则你这条胳膊三天后保不住。“
裴砚之盯着她手里那把刀看了两息。
“动手。“
沈棠没多废话。银刀修去创缘坏死组织，暴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纤维。裴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她用烈酒冲洗创面，酒液浇上去的一刻，他左手指节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清创完毕，沈棠穿针引线。羊肠线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她进针的角度平稳，间距均匀，每针都带着一点弧度，打结、剪线，干脆利落。
裴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缝合后的创口。针脚细密整齐，和他见过的任何军医都不一样。
“你到底是仵作，还是大夫？“
“我是让死人说话的人，偶尔也救救活人。“沈棠收针，扯了条干净棉布缠上去，“别动左手，三天后拆线。今晚你烧不起来就算命大。“
她说完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方才那通操作看着干脆，手上力道要求极高，她穿越以来吃得不饱，体力比起在现代时差了一截，这会儿腿都在打颤。
白十九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怀里抱着被褥和一只冒着热气的砂锅。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先看了眼裴砚之肩上的绷带，又看了眼沈棠手里的银刀，脸部抽搐了一下。
“沈姑娘，你拿验尸的刀给人缝伤口？“
“你拿偷来的鸡给推官炖汤，也好意思说我？“沈棠闻到砂锅里那股鸡汤味，眼睛一亮，“哪来的？“
白十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街上……捡的。“
裴砚之的目光扫过来。白十九立刻改口：“买的！花了我十二文钱！“
沈棠没搭理他，端起砂锅喝了两口汤。盐放多了，鸡也没褪干净毛，但在这种时候，热汤入胃，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把砂锅递给裴砚之。
裴砚之没接。
“你流了将近半碗血，不补充体力和水分，今晚半夜会低血糖休克。到时候我可没力气把你扛回去。“沈棠直接把砂锅怼到他面前，“喝。“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单手接过砂锅，喝了一口。
白十九在旁边张大了嘴。他跟了裴砚之三天，头一回见这人不反驳就照做。
“他一直这样？“沈棠低声问白十九。
“哪样？“
“不说话，但什么都听。“
白十九摇头：“不是什么都听。他今日在堂上审徐明远，我说了三回'大人小心'，他一个字都没理我。“
沈棠明白过来——裴砚之不是听话，是在判断。他判断她说的话有道理，就不浪费力气反驳。这种人比固执的人可怕，因为他服从的从来不是人，是逻辑。
裴砚之喝完汤，把砂锅搁在地上。“徐明远审到一半，刺客从后窗闯进来。衙役拦了两个，第三个绕到我身后。刀冲着我左肩来——不是要伤我，是要杀人。“
“冲着脖子砍的？“
“斜向下劈，角度偏了。“裴砚之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桩别人的事，“我侧身躲了一半，刀锋滑到肩上。刺客被衙役按住，但徐明远趁乱走了。“
沈棠脑子转得飞快。徐明远审到一半，刺客闯入，时间卡得这么精准——有人不想让徐明远继续说下去，也不想让裴砚之继续审。
“刺客什么来路？“
“没开口。被按住后咬了毒囊，死在堂上。“裴砚之停了一下，“毒囊是蜡封的，里面是鹤顶红。这种制法不是江湖路数——是军中暗卫的手段。“
军中暗卫。沈棠的瞳孔缩了缩。一个边城县丞的案子，扯出了京城世家的人，又扯出了军中暗卫。这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你今晚不能回推官值房。“沈棠做了判断，“刺客能进衙门一次，就能进第二次。你现在带伤，左手废了，打不过。“
裴砚之没反驳这个判断。
白十九左右看了看：“那住哪？客栈不安全，我那狗窝——“
“住我这儿。“沈棠话出口，自己先顿了一下。她住的地方是沈广养病的小院，两间房，一间沈广躺着，一间她睡。院子破，门板薄，但好处是不起眼，没人会想到一个推官住在仵作家里。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
“别多想。“沈棠把被褥往里间一扔，“你睡里间，我睡外间。我爹那屋有药味，闻着不好受但能防感染。你要是半夜发烧，我听得见。“
“仵作之女让推官睡在自己家里。“裴砚之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住，回头看她，“你就不怕传出去？“
“我贱籍，你贬官，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如一条狗值钱。谁有空传咱俩的闲话？“沈棠把门板闩上，又拿根木棍顶住，“睡吧，裴推官。明天还有仗要打。“
里间只有一张榻。
裴砚之侧躺在榻上，左肩朝上，不敢压到伤口。他闭上眼，但没有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三个字——
军中暗卫。
大昭军中暗卫编制归枢密院，调用需三司联签。能调动暗卫的人，品级不低于正四品。边城一个小小的花魁命案，惊动了正四品以上的武官系统。这条线往上，够得到京城的门槛了。
外间传来沈棠翻身的声音。她睡相不好，每隔一炷香时间就翻一次，还会把被子蹬到地上。裴砚之听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棠。“
“嗯？“她声音含混，显然还没睡着。
“你方才清创时用的手法——分层缝合，逐层对合——不是仵作该会的技术。“
沉默了几息。
“我爹教我的。“沈棠的声音隔着一道薄墙传过来，模模糊糊，“他以前是军中仵作，跟着大军走过西线，见过太多刀伤箭伤。清创缝合是战场上活命的本事，他全教给我了。“
裴砚之没再追问。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沈广是军中仵作出身，这条信息他之前没查到。沈家的底子，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外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裴砚之。“
“嗯。“
“你今天堂上审徐明远，问到他最后见的人是谁，他没答，刺客就进来了。他不想答——还是答不了？“
裴砚之想了想。“他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说'我姓徐，京城徐氏'——他在亮身份。亮身份是为了让在场所有人知道，动他需要掂量后果。“
“但他还没说完，刺客就来了。“
“对。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后见的人，审讯就被打断了。“裴砚之停了一瞬，“刺客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在那个时候出手，既救了徐明远，又不让他把话说完。“
沈棠在外间坐了起来，声音清醒了不少：“你是说，刺客不是徐明远的人？“
“徐明远自己跑的。他不知道刺客会来。“
“那是谁安排的？“
裴砚之没回答。沉默像一块石头，沉在两个人中间。
“管他是谁。“沈棠重新躺下，声音闷在被子底下，“明天去找县丞孙敬。这案子从头到尾，他都在中间。柳眠霜的死、逼我爹验尸、把案子限定一天结案——每一步都有他的手。他要是跑了，线索就断了。“
裴砚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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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裴砚之就起了身。
绷带渗了血，但不多。伤口没有发红发烫的迹象，沈棠检查了一遍，换了条干净棉布重新缠上。她动作利索，手指不碰创面，全程没多余的接触。
“能走吗？“
“能。“裴砚之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幅度受限。
两人从后门出去。白十九被留在沈家看门，沈棠交代他盯着沈广的病情，有风吹草动就去县衙报信。白十九一脸被抛弃的委屈，捧着半只鸡蹲在门槛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尾。
县丞府在城东。沈棠本以为是座气派宅子，到地方才发现——门上挂着锁，锁头是新的，铜面锃亮，没一点锈迹。
“昨天还在堂上逼我验尸，今天就跑了？“沈棠蹲下来看锁芯，“这锁是近三天内换的，铜面没氧化。他早就在准备跑路。“
裴砚之绕到后院。围墙不高，他单手翻墙时左肩扯了一下，绷带上又洇出血。沈棠在墙下看见了，没出声。翻过去之后，后院门也是锁着的，但门轴底部有新鲜的划痕——有人从里面出去了，走的时候很急，钥匙没拔。
门推开，院子里的场景让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不是空无一人。
是空无一物。
桌椅、屏风、衣架、灯台——全搬空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摘了，只留下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印记。地面扫过，但角落里还有碎纸屑和几粒药渣。沈棠蹲下捡起药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安神散。他走之前在吃药。“她站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房、厢房、书房，“搬得这么干净，不是临时跑路，是蓄谋已久。至少准备了半个月。“
裴砚之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他在看地面。
青砖铺地，尺寸统一，但靠北墙的第三排砖，颜色比旁边的深半个色号。砖缝之间的灰浆有填补痕迹，新旧不一。
“这里。“裴砚之单膝蹲下，用刀柄敲了敲那块砖。声音发空。
沈棠立刻过来。两人合力撬开那块砖——底下是一层木板，木板掀开，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银两，没有契书，只有一只乌木匣子，巴掌大小，铜锁锁着。
裴砚之用刀柄磕了两下铜锁，锁芯松了——旧锁，用过多次，结构已经磨损。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靛蓝封面的账册，装订工整，纸页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
沈棠翻开第一页。
她本以为会看到云岭本地的收支流水，但不是。账册的第一页，记的是一行数目——“永宁元年春，京中拨银八千两，经云岭转拨西南边军，用途注：军备采办。“
经手人一栏，写着“孙敬“。拨银方一栏，写的是四个字：“谢氏商号“。
沈棠一页页翻下去。每一笔都是同样的格式：京城拨银，经云岭转拨，用途各异。军备、粮草、修河、赈灾——每一笔都是正当名目，但数目对不上。她翻到第五页时停住了。
“这里，永宁二年秋，拨银三千两修河，但云岭这段河道当年根本没有修过。我去河边看过——堤坝是三年前修的，石料上的刻字是永宁元年的。这三千两银子，修了一条不存在的河。“
裴砚之接过账册，快速翻看。他的阅读速度极快，手指划过每一行数字，在某几页上停住，又翻回去对照。
“不止一笔。“他声音低沉，“永宁二年冬，拨银五千两赈灾，云岭当年无灾。永宁三年春，拨银六千两军备采办，经手方注'徐氏'——这六千两进了徐家商号的账。“
“徐明远。“沈棠的脑子飞速转动，“徐家商号拨银，经孙敬过手，钱进了徐家的口袋。这不是拨款，是洗钱——用朝廷的名目，把黑银洗成白银。“
裴砚之没说话。他翻到了账册的最后几页，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行字他都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时微微发颤。
沈棠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了？“
裴砚之没回答。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沈棠。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数目：“永宁三年秋，京拨银一万两，经孙敬转拨，用途注：清算。“
第二行不是数目，不是经手人，不是用途。是一句话，墨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落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句子旁边，盖着一枚暗印。印纹是篆书“谢“字，四角有云纹环绕——京城四大家族，谢家专用暗印。
沈棠的目光从暗印移到那句话上。
七个字。
“永宁三年，裴氏绝。“
她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永宁三年。裴家灭门。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砚之。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没有停。
账册最后一页的暗印在晨光里泛着朱砂的红。谢家的印。裴家的命。
沈棠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走。“她拉了裴砚之一把，“这里不能待了。“
裴砚之被她拽着迈出一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痕，又看了一眼暗格里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
孙敬跑了。账册留下了。谢家的暗印盖在裴家灭门的记录上，像是有人在十五年前杀完人之后，随手盖了个章——确认收货。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沈棠差点没听清。
“不是巧合。“
“什么？“
“贬我来云岭的不是吏部，是谢家。他们知道我会查到这里。“裴砚之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剥落的石灰上，“他们在等我自己走进来。“
沈棠攥紧怀里的账册，纸页棱角硌着她的肋骨。
院子里一阵风过，吹起地上的碎纸屑。沈棠低头去看——那不是纸屑，是烧了一半的信笺残片。她弯腰捡起来，残片上只剩三个字，墨迹晕开，但还能辨认。
“……裴砚之。“
信笺上写着裴砚之的名字。被人撕碎，烧了一半，丢在角落里。写信的人是谁？信里说了什么？为什么会被烧毁后留在孙敬的书房？
裴砚之接过那片残笺，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两个字，字迹和正面不同，是另一个人写的，笔锋凌厉——
“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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