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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底下，那个人把戒指上的符号亮给赵罡看的时候，赵罡的目光在那里停了整整两秒。圆圈套“9“。铜锣巷99号的符号。跟林若溪那把钥匙上一模一样的刻纹。赵罡见过这个符号三次——第一次是今早林若溪掌心的铜钥匙上；第二次是刚才那枚戒指上；第三次是一段模糊的记忆里，“雇主“在他十岁生日那天给过他一枚胸针，上面刻着同样的图案，后来在某个任务里丢了。他一直没有细想过这个符号的含义，只当是“雇主“个人的标记。可眼前这个人把这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像某种烙印。
“谁让你来的？“赵罡问。
“先生。“那人的嘴唇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短促。先生。赵罡在训练营里听所有孩子这么称呼“雇主“——统一叫“先生“，不准叫父亲、不准叫师傅、不准叫任何亲昵的称呼。“先生“这两个字背后站着二十年的规矩、训练、命令和沉默的服从。
赵罡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城？“
“比你早三天。“那人收回手重新插进兜里，往路灯杆上一靠，姿态散漫得像在等公交。但赵罡知道他不散漫。他靠在灯杆上的角度恰好挡住了自己整个左侧身体，把右侧暴露在赵罡的视野里——这是信任的姿态，也是防御的姿态。他不让赵罡看到自己的左侧，因为那里可能别着什么他不方便展示的东西。
“代号？“赵罡问。
“九。“那人说，“先生给我排的号。“
九。赵罡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铺满了数字的名单。他不知道“先生“一共训练了多少个孩子，但他偶尔听“先生“在加密通话中提到过编号。一、三、七、九、十二……那个序列还在往后延。“你来监视后门？“
“监视这个小区。“九号偏了偏脑袋，“你回来之后第三天我就到了。先生让我先踩点，看看有哪些人在盯你。“他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四拨人。一拨是钱爷的手下，不用管，废物。一拨是警察系统的外围盯梢，沈墨的人，只是看着你不出事。第三拨是圣殿的，两个，一高一矮，昨晚铜锣巷翻围挡走的那两个。“
赵罡等他说第四拨。
九号停顿了一下，把右手插回兜里，脚底碾了碾地面上的烟头。“第四拨，我不确定是谁。那拨人藏得很深，不用电讯、不露脸、不踩点。我只在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察觉到他们存在，后来就没影了。但他们来过，我确认。“
赵罡的背微微绷了一下。能藏到让九号都找不到痕迹的对手，在雇佣兵圈里是极少数。“先生还说了什么？“
“先生说你问起'圣殿'的时候，把这个给你。“九号从卫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拇指大小，用透明胶带封着防水。赵罡接过来拆开。纸片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先生“的笔迹，跟之前纸条上一样的平整有力的楷体：“圣殿以铜锣巷99号为锚点。守住地基，别让他们挖下去。“
“地基？“赵罡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九号耸了耸肩：“我就一传话的。先生没说更多。“他转过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了一句，“对了，先生让我转告你——那108个人里面，有两个已经站在圣殿那边了。你自己小心。“
他跨上电动自行车，脚一蹬就滑出去了。赵罡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融进街道深处的暗色里，电动车的声音由近及远，很快什么也听不见了。路灯底下只剩赵罡一个人，手里捏着那张拇指大的纸片，纸边被他指腹的薄茧蹭得微微发毛。
他回到保安亭的时候王大勇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赵罡没有叫醒他，自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把那片纸条在路灯照进来的光线里又看了一遍。“守住地基，别让他们挖下去。“地基。铜锣巷99号那栋老楼是苏晚家的祖宅，林若溪说她妈妈小时候就在那儿住。一栋三层的旧砖楼，除了那棵老槐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圣殿出三倍价要买，先生让他守地基——那地下有东西。
天亮的时候赵罡把夜班的巡查记录写完，跟王大勇交接了工作。他没有回4号楼地下室补觉，而是沿着昨夜那条巡逻路线又走了一遍。夜里的那些痕迹还在：百叶窗上的金属擦痕、围墙缺口处折断的冬青枝、后门螺丝上新盖的灰。白天的光线把它们照得更清楚了一些，赵罡蹲在配电室门外，用手机把那扇百叶窗、那把锈锁和墙壁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新抹过的水泥缝都拍了照片。他把照片发给沈墨，附了一句：“配电室百叶窗被动过，可能有人接入了监控线路。“
沈墨过了十分钟才回：“你昨晚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我中午要去医院看个线人，下午三点你过来局里。“
“好。“
赵罡收起手机，往6号楼走。他站到601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门框上那副对联还贴着，上联“千门万户曈曈日“，下联被快递盒挡住的半句他今天终于看到了——“总把新桃换旧符“。对联的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白色的墙皮。赵罡伸手把那卷边按平了。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若溪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散地披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见赵罡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下班了？“
“嗯。“
“吃早饭了吗？“
“没。“
“进来。“
赵罡走进601。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铜锣巷地块的规划图。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排晾干的白衬衫，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赵罡在沙发上坐下，林若溪去厨房又倒了一杯咖啡端给他。赵罡接过来看了一眼——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他喝了一口，苦得舌头蜷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
“你昨晚没睡好。“林若溪坐到他对面，双手捧着杯子看他。
赵罡发现她的观察力很敏锐。他昨晚确实没睡好——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而且全是浅睡，耳朵始终醒着。他以为脸上看不出痕迹，但林若溪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睑下面淡淡的一层青。“还好。“他说。
林若溪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饼干推过来：“先垫垫。我问你，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吧？“
赵罡点头。他放下咖啡杯，把昨晚那个蹲守后门的身影、钱爷茶局上提到的“圣殿“、以及铜锣巷99号“地基“的事都跟林若溪说了。他尽量挑她能接受的部分说，把九号的身份含糊成“一个朋友“，把“先生“的指令含糊成“有人提醒“。林若溪听着，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是说，我妈那栋老宅子底下有东西？“
“有人想挖。但不知道是什么。“
林若溪把电脑屏幕转向赵罡。屏幕上是一张老城区的地籍图，铜锣巷99号用红色圈标了出来。“这块地我去年拍下来的，当时做地勘的时候打过两个取样孔，最深打了六米。地勘报告里面写的是'素填土夹碎石，下部为老黏土层'，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结构。“她顿了顿，“但如果地下有东西，六米深不一定探得到。“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妈走之前跟我提过一次，说老宅的院子底下埋了个'箱子'。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林若溪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沉下来，“那年她病重，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溪溪，铜锣巷院子底下有个铁皮箱子，是你外公藏的东西。你外公说将来要用它换一条命。'“
赵罡的耳朵动了一下。铁皮箱子。换一条命。“你外公是谁？“
林若溪摇头。“我没见过他。我妈说他很早就走了，具体什么时候、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她把电脑关掉，看着赵罡，“你觉得，圣殿要找的是这个箱子？“
“有可能。“赵罡把“先生“那张纸片拿出来给她看。林若溪接过去，看到“守住地基“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字迹……“她说，“跟我妈信封上的字有点像。“
赵罡把信封也掏出来。苏晚的字和“先生“的字并排放在茶几上。两行字都是钢笔写的，都是楷体，横平竖直，转折处略带顿笔。赵罡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像——同一个流派，同一个时代的练字方式。他忽然有个模糊的猜测在脑子里成形，但还差太多证据，他没有说出来。
“你今天去局里？“林若溪问。
“下午三点。沈墨让我去做陈述。“
“我送你去。“
赵罡想说自己坐公交就行，但林若溪已经站起来去换衣服了。她的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赵罡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口苦咖啡喝完，舌尖上留着涩涩的余味。他望着茶几上并排放着的那两行字，把那个猜测在脑子里又翻了一遍。苏晚。先生。铜锣巷99号。铁皮箱子。换一条命。这些碎片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他直觉“先生“那里有答案，但“先生“向来只给碎片，不拼图。
去市局的路上，林若溪开车，赵罡坐副驾。他靠着窗看着江城的街景在眼前后退。早上九点多的街道热闹，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路边的包子铺排着队，送快递的三轮车停在巷口卸货。这些画面赵罡每天看到，每天都有新细节。他发现江城的行道树以梧桐为主，叶子比他从飞机舷窗里看到的北方城市要肥厚得多。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些了——街角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幼儿园围栏上挂的彩色风车、公交站牌上新贴的寻猫启事。以前他看世界只看“威胁“和“路线“，现在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胸口那块地方变得软了一点点，像冻土表面开始融化的那一层。
“你在看什么？“林若溪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他。
“街道。“赵罡说。
“好看吗？“
赵罡想了想。“好看。“他说。
林若溪笑了。她没有追问“好看在哪儿“，只是把车窗又往下摇了半寸，让风灌进来。赵罡的头发被风掀乱了，他抬手按了一下。这个动作笨拙得像不习惯被风吹，林若溪余光瞥见了，又笑了一下。
到了市局门口，赵罡推门下车。林若溪说：“我等你。你完事了出来就行。“
赵罡点头。他转身往大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奥迪停在路边，窗户开着，林若溪在里面冲他摆了摆手。他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大厅的时候值班民警认识他了，直接引他去二楼三号询问室。沈墨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脸色不太好看。
她见赵罡进来就劈头盖脸地问：“你今天早上发给我的那张配电室照片，你确定百叶窗是新动过的？“
“确定。叶片角度变了，边缘有金属擦痕。“
沈墨把打印纸拍在桌上。纸上是一张监控系统的拓扑图。“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锦绣华庭后门的三号和四号摄像头断信号两次，每次三分钟。系统日志显示是'信号异常中断'，不是人工关机。你告诉我，除了动百叶窗进配电室，还有什么方式能在不碰摄像头的情况下切断监控？“
赵罡想了想。“弱电井的线缆分路器。配电室旁边那一排井盖，盖板没锁。“
沈墨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没锁？“
赵罡安静了两秒。他昨天白天巡逻的时候趴在地上确认过那排井盖的锁扣，因为任何直径超过半米的、不锁的、通向地下的开口在军事地形学上都被定义为“渗透通道“。但这话不能跟沈墨说。他说：“昨天路过看了一眼。盖板边缘有缝，锁扣没归位。“
沈墨显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逼。她用笔在拓扑图上圈了几个点：“有人把后门监控截断了，但三号四号只是后门通道的监控，不覆盖地下车库和后墙。截断这两路信号只有一个目的——让人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不被发现。“她抬头看赵罡，“你昨晚发现后门有人蹲守，是哪段时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正好覆盖摄像头断信号的窗口。“沈墨把笔放下，“有人在踩点。但钱爷那帮人做事不会这么干净。截断监控线、抹除日志、不遗留物证，这不是道上的手法。“
“是圣殿。“
沈墨的笔尖顿了一下。“什么？“
赵罡把昨晚钱爷对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圣殿这个名字、钱爷自称是“白手套“、圣殿派了两个职业盯梢来江城、以及他们要铜锣巷99号。沈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把几张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罡站了一会儿。
“圣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半年钱爷的案子，查到他上面有人，但一直查不出是谁。你告诉我它叫'圣殿'。“
“你听说过？“
“没有。“沈墨转过身，脸色很沉，“但如果有这个名字，我就能顺着查。今晚我会调阅钱爷名下所有资金的追溯数据。“她走回桌前坐下，看着赵罡，“你跟钱爷的茶局，你这边打算怎么办？“
“不办。我挡了。“
“他还会找你麻烦。“
赵罡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今晚回铜锣巷住。“
沈墨的眉头皱起来：“你搬去那栋空楼？一个人？“
“不只一个人。我有个朋友在那附近。“
沈墨看着赵罡。她总觉得赵罡说“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隐瞒，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省略。她没追问。“行。我这边也会派人盯住钱爷和金鼎会所。你自己注意安全。“她站起来，伸出手，“有什么事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都行。“
赵罡跟她握了握手。沈墨的手劲比上次大了些，像在确认他还在。
从询问室出来的时候赵罡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从楼梯口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赵罡认出了陈医生的眼镜和那双在无影灯下缝了二十三针的、稳得像夹钳的手。陈医生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那个蛇朋友，醒了。他要见你。今天傍晚之前。“
赵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了。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黑色奥迪停在路边，林若溪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他招手。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冷气裹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扑了他一脸。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转着三件需要在今天结束之前办完的事：去医院见毒蛇、回铜锣巷看清地基、给“先生“回一条消息。
“去哪儿？“林若溪发动了引擎。
赵罡睁开眼。他转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林若溪愣了一下：“什么？“
“你小时候说，你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好吃。二十年没吃了，你现在想吃吗？“
林若溪握着方向盘，眼睛忽然就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那层红浮起来的时候比哭更让人心里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踩着油门把车开出去：“你请客？“
“我请客。“
“那找家能做糖醋排骨的，你付钱。“她嘴角翘着，声音有点哑。赵罡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递过去。
林若溪张嘴接了，腮帮子鼓起来。“甜。“她说。
赵罡把自己那颗也剥了塞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守住了铜锣巷99号、查清了圣殿、找到了那个铁皮箱子、弄明白了所有事，那他就留在这儿了。哪也不去了。他每天巡逻、每天吃奶糖、每天看林若溪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反着光。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存着，没有说出来。
车窗外，江城的街道在阳光下铺展开去，车水马龙，人间烟火。赵罡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慢慢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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