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寄国香 > 第二章 抢灵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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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一日,尘世一年,骨罗川的时轨偏得离谱。夜归砚踩过半段云隙的功夫,袖管上沾的星霜还没掸落,凡间的年岁牌就悄摸摸跳了一纪。楚霄毅指尖捻着烛火凝出两截素蜡,粗粝的蜡身还裹着未散的天火余温,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拿着这东西即刻回青城,骨罗川的时流专啃生魂,再耽搁半炷香,你镜里的鬓边该添白丝了。这蜡燃的是你青城山门的守山灵气,能替你把飘走的年岁拽回来些。”

    夜归砚瞥着她眼底压得发沉的急色,指尖掂了掂微凉的蜡身,眉梢一挑就带了调侃:“刚替你挡了那道穿骨的风刃,这就急着赶人?未免太凉薄了些。”

    楚霄毅没接那玩笑话,指节叩了叩他腕间的蜡身,语气沉得像压了块云铁:“我没跟你嬉闹,切记要在香烧尽前踏过边界。”说罢抬眼扫过他身后翻涌的黑雾,连半句多余的场面话都不肯多留。

    夜归砚望着她眼尾绷得发紧的纹路,没再多问,转身往骨罗川的界碑走。刚跨出半步,脚边腾起的金光就缠上他脚踝,像老巷门口拴了百年的门栓,轻轻巧巧就把他往熟稔的青城云境里送,等他再站稳时,掌心的素蜡还留着楚霄毅指尖的余温。

    第三日黎明刚蹭过天界的琉璃瓦,沉埋了十万年的东皇钟突然震响。铜钟的声浪撞过九重天的每片云,连南天门台阶上积了千年的落尘都簌簌往下掉,漫得整个天界都浮着铜锈般的嗡鸣。楚霄毅站在云头望着骨罗川的方向,指尖的寒星石磨得发暖,忽然低低笑了声:“这群做了百万年棋局的神仙,今天总算要把藏在袖子里的手露出来了。”

    抢灵宴的钟声撞得最烈时,没人窥见这盘棋从第一子落下就布好了杀局。世人都道灵根择主挑的是权柄盛誉,可他们从没想过,能接掌这混沌至宝的人,得敢把剑横向传了百万年的旧规,敢把最后一缕仙元赌在光溜溜的公道二字上。藏香苑的琉璃瓦浸在云海里,泛着冰碴子似的冷光,楚霄毅攥着师父留的半块灵玉,挤在南天门攒动的仙袍浪潮里,青灰色的衣摆被往来的罡风掀得猎猎作响,连袖口绣的昆仑云纹都像是要顺着风飘出去。

    她等了三百年。从昆仑后山的小土屋蹲到灵潮的传闻漫遍九重天,从师父口中断掉半截的往事听到抢灵宴的钟声敲到耳边,这一日她终于踏在了三十三重天的入口处。

    诸天星君早列阵在最高的云头,紫微大帝座下的北斗印在玉案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太白金星捻着半白的胡须,指尖一遍遍地清点着各仙门递来的玉牌,指腹磨得发亮。楚霄毅把昆仑仙宗的木牌攥得指节泛白,指缝里浸出的冷汗把牌面的木纹浸得发潮。没人比她更清楚三十三重天的来历,那是开天辟地时剩下的一块混沌遗胎,百万年前天柱崩断,大半灵域顺着云流滑进九重天,唯独最核心的灵根每百年醒一次,喷薄出满潮的灵气,化出仙材灵果,成了诸天仙妖抢破头的盛宴。

    “吉时到,开天门——”

    监天女官的嗓音清得像冰锥撞玉,朱红的巨门顺着百年未动的轨轴缓缓推开。裹着混沌气的甜香扑面而来,不是九重天惯常喝的那种凉丝丝的仙风,是带着刚破土的活气的香,吸一口就觉得经脉里僵了千年的仙元都顺着血管活过来,在骨缝里窜得发痒。

    天河的水面先翻起金浪,拳头大的星辰灵果顺着浪头滚下来,果皮上嵌的星纹转一下就亮一分,掉在云面上砸出星星点点的碎金。她身侧的玉兔精蹦得比云头的旗子还高,长耳朵往后一甩就勾住三颗灵果,塞得怀里衣袍鼓成了球,还踮着脚往天河最中央望,耳朵尖都颤起来:“那、那是混沌灵竹?!”

    三尺长的青竹顺着浪尖浮浮沉沉,竹节上渗的灵露滴进云里,转瞬就把周边的棉云染成了通透的碧玉色。人群瞬间炸了锅,散仙们踩着各自的飞剑往天河中央扎,八部金龙晃着满身金鳞横冲直撞,龙尾一扫就掀翻了三架灵剑,张嘴就把那截灵竹卷进了嘴里,鳞甲上的光亮得刺眼。

    “龙族好不讲规矩!”底下有人攥着剑破口大骂,可脚边的云飘了三圈,没人敢真往前跨一步,抢灵宴哪有什么定好的规矩,东西攥进自己手里,那才叫你的机缘。楚霄毅指尖蹭过腰间仙剑的旧剑鞘,忽然就想起师父当年咳着血说,灵潮最深处藏着那株九转还魂莲,是他当年差一步就摸到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捏了个师父传的隐香诀,踩着朵薄云往天河上游飘,那地方离崩断的天柱最近,压箱底的好东西从来都往最险的地方藏。

    刚侧身躲过头玄鹤扫过来的巨翅,前方云堆里突然撞出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刃尖撞出来的火星子顺着云缝往下掉。楚霄毅绕开云团瞥了一眼,就看见九天玄女宫的几个弟子把个穿黑甲的青年围在中间,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指他怀里的乌木盒,剑风扫得他甲片上的锈痕簌簌往下落。

    “黑风崖的余孽也配踏足南天门?把幽冥灵珠交出来,饶你个全尸。”为首的女仙剑锋凝着霜,气浪掀得她鬓边的珠花乱颤,剑尖已经扎进了青年肩甲的缝隙里。

    黑甲青年抹了把下颌淌下来的血,笑声里带着股野气的桀骜:“九重天的人最会说漂亮话,灵潮本就无主,只许你们天庭的神仙抢得,我三十三重天的妖就碰不得?”话音未落,他手里长刀猛地劈出去,裹着黑浪的刃风撞得那几个女仙连连后退,可他左臂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甲片往下淌,脚边的云瞬间被染成了暗黑色。

    楚霄毅指尖按在了剑柄上。师父说过,抢灵宴上各凭机缘,半分闲事都碰不得。可她望着那青年后背绷得紧紧的伤口,看着那几道就要封死他退路的剑光,指节还是松了锁,一道淡青色的风刃擦着云面飞出去,精准打飞了最前面那柄刺向他后心的剑。

    “哪来的昆仑小丫头片子,也敢管我们玄女宫的事?”女仙们瞬间转了矛头,三把寒剑直指她的心口,剑风把她道袍的下摆撕出一道小口子。楚霄毅刚要开口解释,头顶的云突然暗下来,紫微大帝座下的星君踏着星印飘下来,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昆仑也敢私护妖魔?是想满门都跟着受牵连?”

    楚霄毅后脊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刚要拱手行礼,那黑甲青年忽然纵身跳到她身前,长刀一横就替她挡下了那道压过来的星气:“事是我惹的,灵珠在我怀里,跟她半分干系没有。”他侧过头看了楚霄毅一眼,墨色的眸子里闪着点意外,“你赶紧走,这不是你该蹚的浑水。”

    他话音还飘在风里,天边突然撞来一阵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轰鸣。三十三重天天柱的方向涌来漫山遍野的黑潮,荒古妖族的旗号在风里猎猎飘,为首的蚩尤王扛着那柄传了十万年的开天斧,斧刃的冷光把九重天半面云都染成了墨色:“天庭占了我们三十三重天的灵根百万年,抢了我们世代栖居的灵域,今天也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紫微大帝猛地从云帐里站起身,北斗星印腾空而起,七道星芒拧成的光锁横贯整个天际:“冥顽不灵的余孽,百万年前没把你们赶尽杀绝,今天正好借这场抢灵宴清场。”

    星锁撞上开天斧的那瞬,整个九重天都晃了三晃。天河炸开千丈高的巨浪,无数藏在浪底的灵材被震得往云外飞,仙妖两界的人早就忘了抢灵这回事,要么缩在云堆后面攥着法宝观战,要么抄起家伙往对方阵营冲。楚霄毅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块青灰色的礁石上,抬眼就看见开裂的天柱缝隙里,飘出朵裹着暖光的九品莲台——莲瓣润得像羊脂白玉,花蕊里浮着金光,正是她寻了三百年的九转还魂莲。

    当年师父为了把她从昆仑雪崩里捞出来,耗了九成九的仙元,如今只剩三年阳寿,整个三界唯有这株还魂莲能续他的命。楚霄毅眼底瞬间泛起热意,周遭喊杀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踩着飞剑就往那莲台的方向冲,指尖攥得剑柄发烫,连呼吸都放得发颤。

    “那边灵潮乱,你不要命了?”黑甲青年的喊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楚霄毅半个字都没进耳朵,眼里只剩莲瓣上流转的柔光。可她还差半丈就碰到莲台时,一道凛冽的金光突然从斜刺里劈过来,九天玄女宫的宫主广袖一挥,重重一掌拍在她胸口。楚霄毅喉间一甜,一口热血喷出来,洒在云面上溅出点点红梅。

    “区区散修的小丫头,也配碰这先天至宝?”她嗤笑一声,指尖裹着灵气就要去抓莲台。楚霄毅挣扎着摸出师父塞给她的火龙灵符,指腹发力捏碎,一道卷着赤焰的火龙瞬间冲出去,逼得那宫主往后退了半步。可她自己也仙元耗尽,瘫在云面上,眼睁睁看着那只涂着蔻丹的手就要覆上莲瓣。就在这时,一道裹着黑浪的刀光突然斜着劈过来,硬生生把那只手逼了回去。

    “你先前替我挡了一剑,这情分今日清了。”黑甲青年把她护在身后,黑甲上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可脊背挺得像天柱边最韧的那杆石枪。

    两人相峙的瞬间,那朵悬浮的九转还魂莲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莲瓣缓缓绽开,里面裹着块半透明的古玉璧,玉璧上清晰地刻着三十三重天的山川地貌,玉纹最中心的位置,正浮着灵根跳动的印记。原来百万年来灵根从来没被天庭吞掉,它一直藏在秘境最深处,这所谓的百年抢灵宴,根本就不是天庭口中那套“灵潮普惠众生”的鬼话,是灵根自己在选它等了百万年的主人。

    蚩尤王和紫微大帝几乎同时停了手,两道身影裹着风浪往玉璧的方向冲。“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天庭伪君!骗了我们整整百万年!”蚩尤王的开天斧劈得紫微大帝连连后退,金色的星锁死死缠住斧刃,两人撞得天际的云一层层往下崩。楚霄毅撑着剑慢慢爬起来,指尖攥着那半块师父留的灵玉,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咳着血说的话:百万年前天柱要塌向凡间,三十三重天的仙妖合力把灵根封进混沌秘境,用自身灵域托住了崩断的天柱,根本就不是天庭天兵打下来的战果。

    她瞬间全懂了。百万年前那天柱崩塌的旧闻,全是九重天星君们编出来的谎话。他们抢了三十三重天的疆土,把仙妖两族共有的灵根馈赠,篡改成了天庭施给众仙的恩典,把百万年前舍身救凡间的那群人,污成了意图谋反的叛逆。

    紫微大帝毕竟修了十余万年道行,一道淬了寒星的星雷精准劈在蚩尤王肩头。开天斧“当啷”一声掉在云面上,他踩着云头居高临下地探手去抓玉璧,声音里全是势在必得的冷硬:“三十三重天本就属我九天帝辖,灵根自然该归天庭所有。”

    楚霄毅脑子里一根弦突然“咔哒”一响,攥着那半块灵玉的手没半点犹豫,抬手就往玉璧的方向递过去。那半块从昆仑带出来的灵玉像是被牵了魂,直直往玉璧飞,“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嵌进玉璧的缺口里,那道缺口的纹路,跟师父灵玉的边缘分毫不差。

    天地间瞬间静了。玉璧散出柔和的暖光,裹着混沌气的三十三重天天幕缓缓在众仙妖面前展开,藏了百万年的灵根秘境终于掀开了盖头,漫出来的灵香比过往百年所有灵潮加起来还要浓郁千倍,吸一口就觉得周身经脉里的滞涩全被揉开了。

    “灵根……灵根自己认主了?”太白金星攥着仙册的手猛地一抖,白花花的胡子歪到了耳边。

    楚霄毅自己也愣在原地。那黑甲青年弯腰捡起地上的开天斧,拍去上面沾的云尘,把斧柄递回给蚩尤王,偏过头冲她露出个亮堂堂的笑:“蚩尤叔,我爹当年跟楚清海仙人一起护着灵玉往外闯,他撑到最后把灵玉送出去时,就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另一半灵玉回来,还我们三十三重天一个公道。”

    蚩尤王望着青年,又望了望云中央站着的楚霄毅,悬在眉峰的戾气一点点散了,粗犷的笑声震得四野云颤:“好小子,果然没丢你爹的骨头!”

    紫微大帝一张脸青得像浸了墨的玉,捏着星印就要往上冲,可底下攒动的仙群里先炸了锅。那些散仙、小宗门的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先前被抢灵宴冲昏的脑子终于醒过来,接二连三站出来把剑指向南天门的方向:“我们替天庭抢了百万年的灵,原来全是帮你们徇私舞弊!这灵根本就该是三十三重天的,我们犯得着替你们卖命?”

    群情激愤的声浪撞得云帐哗哗响,紫微大帝扫过底下众叛亲离的仙兵,又望了望被灵根光芒裹着的玉璧,心知今天断然讨不到半点好处,指尖猛地一收北斗印,甩下一句“百年后我天庭自会再来清算”,转身带着诸天星君的身影没入了南天门的朱红门后。

    翻涌的灵潮渐渐平息下来,楚霄毅终于走到灵根边,把那朵温软的九转还魂莲轻轻捧在手里。指尖触到润白的莲瓣时,一股暖流通顺着胳膊涌遍全身,连先前受的伤都在这暖意里消了大半。那黑甲青年走到她身侧,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沾着点少年人的热意:“我叫叶非彻,是黑风崖妖族的少君,今日多谢你敢站出来。”

    楚霄毅望着天幕下铺开的灵根秘境入口,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蹭过脸颊,她抬眼冲青年弯了弯眼,指尖往秘境里指了指:“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那里面藏了百万年的光景,我们还没踏过半步。”

    世人总说百年抢灵宴从来都是上位者的棋局,可今日这盘下了百万年的棋,终究被两个敢掀棋盘的后生搅得七零八落。九重天传了千万年的旧规,挡不住混沌里涌出来的新灵潮,藏在谎言里的真相,终于顺着灵根的光,明明白白铺在了所有仙妖的眼前。

    秘境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当年三十三重天遗落的旧事,也不知道百年后天庭的铁骑什么时候会踏云而来。可楚霄毅怀里揣着能救师父命的还魂莲,身边站着刚把后背交给他的少年,迎着裹着清气的风往秘境深处走——这趟本该满是算计的盛宴,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开席。

    灵潮裹着风蹭过楚霄毅的鬓边,把她耳侧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叶非彻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黑甲上干涸的血痕被灵光一照,泛着沉哑的哑光。他顺着楚霄毅的目光往天幕深处望,那幅从玉璧里铺展开的古卷缓缓往远处延伸,青灰色的天柱直插云巅,灵根核心腾起的彩雾绕着山壁打旋,就连踩在脚下的云,都泛着润润的灵光。

    “走。”叶非彻低声应了句,率先抬步踏进了那层泛着微光的秘境边界。楚霄毅把莲台小心翼翼放进怀里的温玉盒,按着剑柄跟在他身后,脚边的云雾漫过鞋尖,软得像是踩了满鞋散落的星子。

    先前九重天混战的气浪余波还没散尽,几株被剑气劈断的混沌灵木横在路中间,断口处渗出来的琥珀色灵脂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青石上凝出一粒粒弹珠大的灵珠。楚霄毅刚要弯腰去捡,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振翅的巨响,一只背生三色羽翅的巨雕裹着腥风冲下来,尖钩似的利爪直扑她怀里的玉盒,这是守在秘境门口的荒古凶兽,早被灵根的气息勾得红了眼,就等着进来的人两败俱伤捡个现成便宜。

    “小心!”叶非彻往前一步横在她身前,长刀出鞘时带出一道黑芒,重重劈在巨雕的翅根上。骨裂的脆响震得林子里的灵叶哗哗往下落,那凶兽吃痛着怪叫一声,猛地扇动翅膀,根根淬了毒的羽毛像飞针似的往两人面门射。楚霄毅指尖早凝了风诀,一道气旋卷着那些飞针反向扫回去,根根扎进巨雕通红的眼睛里。那庞然大物扑腾着砸在灵木堆上,抽搐两下就没了声息。

    两人没在凶兽尸体边多逗留,顺着天柱的山麓往秘境核心走。越往里去,灵气浓得几乎能凝成水滴,道旁的灵草从石缝里往外冒,拳头大的朱果坠得枝桠往下弯,就连铺路的青石板,都浸着层淡淡的灵光。楚霄毅走着走着,忽然就想起师父当年躺在昆仑榻上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三十三重天的守玉仙人,天柱崩塌时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半块灵玉带出重围,隐在昆仑装了几百年的散修,临走前把玉塞进她手里,只反复念叨着“灵根属众生,不能攥在霸权手心里”。原来从三百年前她接过那半块玉的刹那,就已经一脚踩进了这盘下了百万年的局里。

    走到半山腰的断崖边,楚霄毅猛地顿住脚。往下望,山谷里居然支着十几顶黑风崖妖族的营帐,不少带伤的妖族正坐在谷中石头上调息,最当中坐着的老妖王看见叶非彻,拐杖往青石上重重一杵,激动得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少君!你居然平安回来了!先前听说蚩尤大王跟天庭的人在南天门开杀,我们这群老骨头都做好往云头拼命的准备了!”

    “蚩尤叔无碍,天庭退了。”叶非彻跳下山崖,冲底下那群妖族扬了扬下巴,“灵根秘境开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说完他回头冲楚霄毅招招手,引着她往山谷里走。可谷里的妖族一瞥见她身上绣着昆仑云纹的道袍,瞬间全攥紧了手边的兵器,山风刮过,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是她带着另一半灵玉开的秘境,不是天庭的人。”叶非彻往前一站挡在她身前,众妖握着兵器的手才慢慢松开来。楚霄毅扫过这群眼底带着伤的妖族,有人断了整条左臂,有人眼窝上留着百年前天庭清剿留下的旧疤——百万年东躲西藏的日子,这群人就靠着灵根现世的念想,在秘境边缘的夹缝里撑了一代又一代。

    当夜谷里燃起篝火,架在火上的银鳞灵鱼飘得满谷都是香气,老妖王抱着个裹了葫芦藤的酒壶往她手里塞,张开缺了半颗牙的嘴,把百万年前的旧事一点点往外倒。那时天柱要塌向凡间,三十三重天的仙妖合力把灵根引向云界,用自己的灵域托住断柱,说好灵潮每百年共享一次。可天庭转身就撕了盟约,给他们安上个“私通混沌、意图谋反”的罪名,派兵清剿了大半妖族,占了三十三重天的土地,还把抢灵宴包装成了天庭给众仙的恩赐。

    “你师父楚清海,当年是我们三十三重天最年轻的守玉仙官。要不是他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把半块灵玉送出去,我们哪能等到今天啊。”老妖王的话说完,楚霄毅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从前只当师父是昆仑山上一个普通的散修,哪里想得到,她拼命寻了三百年的还魂莲,本就是师父当年用命给她攒下的机缘。

    夜半山风卷着凉意往领口里钻,楚霄毅提着剑往崖边站,望着山脚下翻滚的灵雾,叶非彻拎着两壶热好凉温的灵酒走过来,递了一壶给她。“我爹当年跟你师父是同袍,他死在天庭星君的剑下,最后一口气撑着跟我说,迟早有一天,会有个带着灵玉的人来给三十三重天正名。”他抬眼望着天幕上重新亮起来的属于三十三重天的星子,眼底亮得装了碎星,“我们叶家世世代代守在黑风崖,等的就是今天。”

    楚霄毅刚要掀开封酒的泥封口,整座山突然剧烈地晃起来,天柱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闷响。谷里的妖族瞬间醒透,抄着家伙就往山顶冲。等两人踏上天柱旁的平台,看见的一幕让周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紫微大帝居然没走,他带着伏魔星君躲在岩缝后面,偷偷布下了灭灵阵!北斗七星的暗紫色阵纹死死缠在灵根上,黑色的灭灵雷顺着阵纹一道往下劈,原本泛着暖光的灵根,光正一点点暗下去,漫出来的灵雾都变成了死沉沉的灰黑色。

    “好个阴险的紫微老儿!居然敢偷偷潜回来毁灵根!”蚩尤王目眦欲裂,提着开天斧就往阵眼冲,可他先前在南天门被星雷劈中的伤还没好全,斧刃刚撞上阵纹,就被反弹的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三步,喉间溢出一丝血。紫微大帝站在云头,笑声阴冷得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灵根今日认了你们这群叛逆,我九重天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不如我亲手毁了它,大家谁都别想落着好处!”

    第二道灭灵雷劈下去,灵根上的光又暗了三分,周遭的山岩被雷劲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楚霄毅盯着嵌在灵根上那块沾了灭灵雷痕迹的灵玉,忽然就懂了师父当年说的话,灵根选主,选的从来不是仙或者妖的出身,选的是敢把命往公道上赌的那颗心。她把仙剑往背后一背,转头冲叶非彻喊:“你替我拦着伏魔星君,我去破阵眼!”

    话音落时她足尖一点云面,踩着飞剑就往缠满阵纹的灵根飞。伏魔星君拎着降魔杵迎面砸过来,叶非彻的长刀后发先至,带着黑浪的刃风撞在杵身上,金铁火星溅得四处都是,两人在云团里翻滚着厮杀起来。楚霄毅往灵根的方向冲时,一道灭灵雷结结实实劈在她肩膀上,仙袍瞬间被血浸透,钻心的疼往骨头缝里钻。可她咬着牙没停步,扑到玉璧边就把手掌按上去,那半块嵌在玉璧里的灵玉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气息,瞬间发出暖光,把她体内的仙元源源不断地往灵根深处送。原本暗下去的灵根,一点点重新亮起,缠在上面的阵纹被灵光照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紫微大帝见状暴怒,手里的北斗星印裹挟着万钧之力往她头顶砸下来,星印的光压得楚霄毅几乎喘不过气。就在那道紫光要落到她头顶时,蚩尤王的开天斧从侧面狠狠撞在星印上,叶非彻也甩开伏魔星君,长刀顺势劈在紫微大帝后背。三道力量同时撞上去,灭灵阵瞬间失去了催动的力量,灵根猛地爆发出万道金光,阵纹被炸得四分五裂。紫微大帝被灵气震得往后飞出去,一口热血喷在云面上,心知今天大势已去,不敢再多逗留,化作一道仓皇的金光往九重天逃得无影无踪。

    灵根的柔光缓缓洒遍整个秘境,先前被雷劈得光秃秃的山坡瞬间冒出嫩绿的灵草,枯焦的老灵树抽出新的枝桠,就连谷里不少旧伤缠身的妖族,身上溃烂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楚霄毅脱力靠在叶非彻肩头喘气,指尖摸向怀里的玉盒,那株九转还魂莲吸饱了灵根的光,莲瓣润得几乎要渗出水来,她终于能回昆仑,把师父从濒死的境地里拉回来。

    三个月后,三十三重天的界碑立在了云头最显眼的地方。灵潮百年一开,再也没有天庭定的三六九等,仙妖两界各凭本事取灵材,从前那套弱肉强食的旧规矩,碎得连影子都找不着了。楚霄毅把师父从昆仑后山接到秘境里的温泉谷休养,老人家握着那半块灵玉,望着眼前重新铺展开的三十三重天天幕,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亮:“我当年就没看走眼,那堆熬人的劫数,终究还是给你们趟成了机缘。”

    山风卷着灵草的香气往谷里吹,楚霄毅站在谷口望着天边,就看见叶非彻骑着那只伤愈的三色巨雕往这边飞,隔着半片山就扬着手喊她,风把他的话音送得老远:“灵根核心的花田里,新长出一大片九转还魂莲,快跟我去看看!”

    她笑着提裙摆往雕的方向跑,风把她青色的衣摆掀起来,裹着满世界的灵香。九重天飘了百万年的旧云早就散干净了,三十三重天的新光景,正踩着他们的脚印,一点点往无涯的岁月里铺展开去。

    叶非彻翻身从雕背上跳下来,伸手虚虚搭在她肩侧,望着漫山遍野开得热烈的灵花,眼底盛着亮得发烫的光:“你是灵根亲手选出来的共主,这三十三重天往后的日子,得我们一起攥在手里好好过。”

    楚霄毅迎着风点头,指尖触到袖袋里那半块还带着温度的灵玉,忽然觉得从前三百年孤冷的修行岁月,全在这一刻被灵潮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不过旬月功夫,楚霄毅作为灵根圣主的名号,伴着漫山遍野的灵香,飘到了九重天每一片云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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