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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幼儿园的原址,变成了一家医院。沈夜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崭新的三层小楼。楼是白的,玻璃是蓝的,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曙光康复中心”五个字。他在脑子里翻了翻记忆,确定城南这片区域,三个月前还是一片工地,根本没有规划过什么康复中心。
“三个月前拆除。”林小雪说,“但三个月前,我们还在镜中地狱里。”
“所以这栋楼,是三个月内凭空长出来的。”零号说,“或者,它一直在这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这地方,我来过。”沈夜忽然说。
林小雪和零号同时看向他。
“不是这家医院。”沈夜皱着眉,目光扫过那栋白色小楼,“是这一片。三年前……不对,更早。我小时候来过这儿。那时候这里是一片平房,有一家幼儿园,我每天放学都从它门口路过。”
“你记得幼儿园?”
“不记得具体的样子。”他说,“但我的身体记得这条路。刚才拐进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就知道该往哪走。就像走了几百遍。”
零号轻声说:“你最早丢东西的地方。你的身体,比你记得的更多。”
沈夜把打印店的取件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打印机打出来的那行字还在:“接下来,去你最早丢东西的地方。”
最早丢东西的地方,是微笑幼儿园。
但微笑幼儿园,已经不在了。
“进去看看。”他把取件单塞回口袋,“它既然把我们引到这儿,就不会让我们被一扇大门挡住。”
三个人走到医院门口。
自动门感应到人,无声地滑开。大厅很干净,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前台坐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正低头看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卡通人物,穿着病号服,笑得很甜。
“欢迎来到曙光康复中心。”护士抬起头,笑容标准得像贴在脸上的,“请问,您有入园证吗?”
入园证。
沈夜注意到她用词,入园证,不是入院证。幼儿园的“入园”,医院的“入院”,一字之差,规则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他说,“但我有取件单。”
他掏出取件单递过去。护士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笑容不变:
“取件单不是入园证。没有入园证,不能进入本院。”
“那入园证在哪儿办?”
“办不了。”护士说,“入园证是入园的时候发的。您没入过园,就没有入园证。”
“入过。”沈夜说,“三年前。”
护士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年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可是我们医院,三个月前才开业。”
沈夜没有接话。他在看护士背后的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曙光康复中心入院须知”,一共六条:
一、本院只接待持有入园证的患者。
二、陪护人员限一人。
三、探视时间:每日深夜零时至凌晨二时。
四、患者住院期间,禁止回忆往事。
五、如发现患者“想起”了什么,请立即按下床头的红色按钮。
六、本院没有出院时间。
第六条的“没有出院时间”,和打印店的“没有关门时间”,如出一辙。
沈夜把这六条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像医院的规定,更像代码的注释:第一条定义入参,第二条限制并发,第三条规定调用窗口,第四条、第五条是异常处理,第六条是死循环。
“死循环?”林小雪小声问。
“没有出院时间,就是没有退出条件。”沈夜说,“这段‘程序’从三年前开始跑,到现在都没退出。住进来的患者,一个都出不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第五条规则:‘如发现患者想起什么,请立即按下床头的红色按钮’这句话的意思是,医院在监控患者的记忆。它怕患者‘想起’过去。一个正常的康复中心,怎么会怕患者想起过去?”
“你刚才说,入园证是入园的时候发的。”沈夜说,“那三年前入园的人,入园证还作不作数?”
护士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沈夜手里的取件单上,停了两秒。
“……作数。”她慢慢说,“本院的入园证,终身有效。”
“那巧了。”沈夜把取件单折好,放回口袋,“我的入园证,可能也在我这儿。只是我忘了放哪儿了。按规则,入园证终身有效,对不对?”
护士的笑容重新挂回去:“对。”
“所以我不是没有入园证。”沈夜说,“我只是暂时找不到。按第一条规则,我只‘接待持有入园证的患者’但规则没有说,患者必须当场出示入园证才能进。对吧?”
护士没有说话。
“而第三条规则说,探视时间是深夜零时至凌晨二时。”沈夜掏出手机看了看,“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就到探视时间了。我来探视,不需要入园证,对吧?”
“第四条规则,患者住院期间禁止回忆往事。”沈夜继续说,“探视的时候,我们会注意。第五条,如果患者想起什么,按下红色按钮。这条我们帮不上忙,患者自己按。”
“您对规则……很熟。”护士说。
“熟。”沈夜说,“我修了十年bug,最熟的就是规则。越是不让做的事,越要搞清楚为什么不让做。”护士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收了收。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杂志翻了一页。
沈夜没有再说话。三个人安静地站在大厅里,等着那两分钟过去。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00:00,清脆的“滴”一声。
“探视时间到了。”沈夜说,“我们能进去了吗?”
护士从杂志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点奇怪,说不清是打量还是确认。她慢慢点了点头:“可以。住院部在三楼。探视请走楼梯,电梯坏了。”
“电梯坏了。”沈夜重复了一遍,“那咱们走楼梯。”
楼梯在大厅尽头的右侧,没有门禁,一盏昏黄的灯从楼上照下来。三个人走上台阶,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是康复区。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走廊两边的病房。病房的门都开着,露出里面洁白的病床,床上躺着人,被子盖到胸口,安安静静的,像在睡觉。
沈夜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脸朝着墙,看不清长相。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的床头,都放着一个红色按钮。
“红色按钮。”林小雪说,“第五条规则。”
“嗯。”沈夜说,“先上三楼。”
三楼和二楼不一样。三楼没有病房,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院长室。
院长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沈夜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简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摆着一排相框。相框里的照片都是同一个场景:一间幼儿园的教室,一群孩子坐在小椅子上,老师在前面微笑。
每一张照片,都是同一间教室,同一群孩子,同一个老师。只是照片里的人,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模糊的那些,像被水洇过,看不清脸。
沈夜拿起一个相框,看清了照片里老师的脸。
他愣住了。
那个老师,是林小雪。
“小雪。”他慢慢说,“这是你。”
林小雪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相框,像被钉住了一样。
“不是。”她说,“这不是我。”
“照片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沈夜说,“或者说,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没有当过幼儿园老师。”林小雪说,“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又是记忆。”沈夜说,“这家医院,和你的记忆有关。”
“不止和她有关。”零号的声音响起来,“院长室里,有沈夜你的东西。”
沈夜顺着零号的视线看去。办公桌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角纸。他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写着三个字:沈夜。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他自己的字迹:
“2023年6月,我决定把‘门’做出来。作为备份,我写下这本笔记。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记得自己是谁,请翻开这本笔记的人,告诉我:你叫沈夜,你是个程序员,你在修一个叫‘深渊’的bug。不要怕它,你修过它一次,就能修第二次。”
“2023年6月。”沈夜说,“三年前。这和我家硬盘里那份代码草稿的时间,对得上。”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记的内容很杂,有代码思路,有规则设定,有地图草稿。其中一页,画着一副结构图,标题写着“深渊结构”四个字,底下是三条线,指向三个名字:
打印店。
幼儿园。
医院。
“三扇门。”沈夜说,“深渊的三扇门。”
“打印店是入口,幼儿园是后门,医院是出口。”零号说,“你的笔记里写了:门有三扇,出口在最容易‘遗忘’的地方。”
“医院是出口。”沈夜说,“最容易遗忘的地方。人总是最容易忘记痛苦的事。医院就是让人忘记痛苦的地方。”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要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深渊醒了,不要从正门走。走打印店后门,穿过幼儿园,从医院出口离开。”
沈夜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行字,和刚才那条短信一模一样。”他说,“短信说:‘第七层,等你,别走正门,走打印店后门。’笔记本上说:走打印店后门,穿过幼儿园,从医院出口离开。”
“打印店后门,通往幼儿园。”林小雪说,“幼儿园里有一半钥匙。拿到钥匙,穿过幼儿园,就能到医院,从出口离开。这是一条逃生路线。”
“那我们为什么会被引到这里来?”沈夜问,“逃生路线,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为什么这条短信要发给我?”
“也许不是引你来逃生的。”零号说,“是引你来‘补全’的。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三扇门,但你只记得打印店。幼儿园是后门,医院是出口。你忘了另外两扇门,就像你忘了自己的过去。”
沈夜把笔记本收好,放进外套内袋。
“那这里的患者是谁?”他问,“他们住在这儿,出不去,又是什么?”
“他们可能是‘门’的看守。”零号说,“也可能是门‘吃掉’的人。深渊吃记忆,不吃身体。它把吃掉记忆的人留在医院里,用‘康复’的名义关着。”
“红色按钮呢?”沈夜问。
“红色按钮是警戒装置。”零号说,“按下去,就是告诉深渊:这里有人‘想起’了什么。”
沈夜没有再问。他走出院长室,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那些安安静静的病房。
“我们现在走吗?”林小雪问,“出口已经找到了,医院就是出口。我们可以从医院出去。”
“不。”沈夜说,“出口是给‘忘记的人’准备的。我们不是来逃生的。我们是要穿过这里,去第七层。”
“第七层在哪儿?”
“短信说了,走打印店后门,穿过幼儿园,从医院出口离开。”沈夜说,“那第七层,应该就在这条路线的终点。医院出口之后。”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院长室:“但走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这家医院的‘院长’,是谁。”
“院长是谁?”林小雪问。
沈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取件单,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看。取件单背面的字迹,被打印机擦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
“院长是……”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墨水洇得看不清了。沈夜辨认了很久,忽然说:
“院长是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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