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汴京食色 >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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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万没想到,谢临渊竟然也入了皇宫来。

    若是他当真地嗣了皇位,那自己原本打算在尚食局终老的想法,怕是要改上一改。

    沈清嘉心中这般想着,在雇的车子上早已望见春风楼的后门,正有二三小厮扫着地,又有伙夫将大捆菜蔬挑了进去。她给了钱,下了车子,便直入里边来。

    她迄今仍恪守着顾琮不许她去前头的规矩,也知道顾琮是为了她好。春风楼的客人多半达官显宦,一时名流,她始终是个女子,顾姨娘担心的是被他们认了脸去,于她前途有碍。

    厨下的人见她来了,无论小贾、老吴、王三都是热情极了。忙不迭地将她往里边让。尚不到饭点,小郑又自告奋勇地要下厨煮个新学的饮子给她,忙着问她是要乌梅子饮,还是绿豆甘草冰雪水。

    老吴则瞧了她一眼,便喊着道:“姑娘怎地瘦了!宫里的膳食竟然这般不养人!”摩拳擦掌地道晚膳必要多杀一只鸡来,给她炖红枣莲子鸡汤喝,好生补补身体。

    沈清嘉倒未料到这节,她已经不关心自己的容貌很久了。笑着致谢,又问道:“姨娘在不在家?”

    她手里却抱着一盆墨绿的兰花,是她方才路过西市时挑的。洁白的花苞正绽吐着幽幽清香,却是特地买给顾琮的。

    她以往来时,顾琮有时在,有时却外出赴宴,都不拘礼。顾琮若不在,她便自在厨房里与大伙说说笑笑,晚了仍是去自己从前的房间住,第二日离去。

    顾琮即使在,也多半是忙的,却必定要抽空来见她,哪怕只是睡前聊一会儿。即便实在没空,也会叫下人去西市买好一大包的蜜饯果子点心,给她打包带回去。黄梁说要她回头带些点心,其实那些多半便是顾琮给的。

    沈清嘉是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而顾琮也明白她这份心。

    明珠是这里的女使,时常出入前头,对顾琮的行踪知道得多些,笑答道:“姑娘在,但今日杨大人在这里做寿,姑娘今晚都怕是走不开。沈娘子你只管将花交给我,我帮你送到她房里,再去悄悄和她说一声你来了。”

    沈清嘉伸了个懒腰,笑着道:“多谢!”又取出一贯钱,交给小贾道:“今天晚膳大家想吃什么,我都包了。劳驾你再去市上买些新鲜玩意,如糟蟹,科头细粉,姜虾之类的,香糖果子也买些来。我仍惦记着姜记的沙糖冰雪冷圆子和药木瓜呢。”

    其实哪里是她想吃这些,沈清嘉是故意要让这些半大孩子们都能吃到。他们正是喜嗜甜食的年纪。

    虽然厨房自然不缺吃的,但能换换口味,尝尝外头夜市新上市的各色小吃,大伙也是愿意的。

    小贾接了钱,憨笑着挠头道:“每次来都让沈娘子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沈清嘉笑道:“说哪里的话,我每次回来,叨扰你们才是真的。”

    大家热气腾腾地说了一会的话,没多时小贾已经将沈清嘉吩咐的小吃买了来,是满满两大提盒。哪怕做惯了厨子的老吴,一时见了这么多家的小吃,也不由得啧啧称道,道:“还是沈姑娘大气,每次来都尽着我们吃。”

    沈清嘉已知今夜春风楼有大宴席,厨房忙碌是少不了的,看着他们分着吃了,便笑道:“你们忙着,我先回房间打个盹。”

    人人皆知她嗜睡贪眠,兼之今日出宫来探亲未免坐车辛苦,都应了,明珠便道:“沈娘子你且只管睡去,晚膳做好了我自送到你房里。”

    每次回到春风楼,沈清嘉都会睡得特别好。在旁人眼里,这鱼龙混杂的下九流之地,却是她世上唯一的安歇之所。

    顾琮、老吴、小贾、王三……哪怕是入宫当了女官,她也从不以贵妇自居,而仍觉得,他们才是同类。

    沈清嘉一觉黑甜,睡醒时,却只见几案上明烛高烧,外边的人声却已渐阑,应是宴席已经散去。

    顾琮正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榻子上,两个女使正替她拆着鬓上的珠花、金凤。

    她画的是时下流行的慵妆眉,梳的是与其匹配的懒妆髻。眉心一点五瓣红梅,衬着上头的数点珍珠格外明媚。

    一侧漆盘里还盛着方才自她发髻上拆下来的花冠子,上头攒簇的各色芙蓉、芍药、莲花,皆是绫锦裁成,花冠翅子上还缀着金线珍珠。

    *

    看顾琮盛装的情形,便可想象今日宴会场面的隆重。她是主人,须得周旋全场,故首饰衣装不可落了下风。

    沈清嘉撑起大半个身子,歪着头道:“姨娘仍是那般好看。”

    顾琮懒洋洋地道:“你少贫嘴。我这张脸皮,现下也就全靠流水般的银子撑着了。”

    顾琮今年是四十岁,正在盛年,但她极有危机意识,每日燕窝、牛乳敷面不断,又注重饮食从不多吃,至今仍然纤腰一把,犹如少女。故沈清嘉给她带礼物,也不敢带吃的喝的,因知道她基本不用,只带了盆香花,可以观赏。

    顾琮又道:“你送的兰花极好,比那些花匠往我屋子里送的香多了,样子也秀逸。花了不少银子罢?”

    那兰花是她特地经过花市时,下车挑的,选的自然是今年的精品。根芽茁壮,花苞洁白秀丽,兼之姿态楚楚,是匠人用心修剪栽培过的。她之所以会挑选一二,却也是在宫中摆设见得多了,知道什么是好的。

    沈清嘉笑道:“姨娘这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聊表孝心罢了。”

    顾琮却怪责道:“你如今统共俸禄也没有多少,就不要往我身上花银子了。如你所说,我这里什么没有。”她叹了口气,却是没精打采地道:“收的银子如流水,只是攒不住。”

    沈清嘉知道春风楼看着日进斗金,豪奢阔气,可是花销也大。楼中这些金的银的玉的珠的,吃的喝的用的,车马费,轿夫费,都是着落在顾琮身上。她要维持这些人的生计,也是不易。

    若换个没她这般善于热络巴结权势的人撑着,恐怕生意立即减淡,半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沈清嘉笑道:“等过得几年,我出了宫,来替姨娘管帐。该花的不该花的,清上一清,姨娘总得攒下些养老钱。”

    其实春风楼开销固然大,但顾琮手松也是原因。她管得松,底下的姑娘、伙计、仆妇手就更松了。反正走公中的账,不花白不花——但这也是顾琮的好处。只是沈清嘉估计着,若能核查清楚开销支出,有些纯粹的浪费便可以免去,应该能省下不少钱。

    她见过后厨买了以次充好,结果并不能用在宴席上的果子蔬菜,老吴也秉承了顾琮的豪爽作风,瞧着菜都送上门了,不愿为难送货的菜贩,只得挥挥手扔掉作数。

    她随口这般一说,顾琮立刻摇手道:“罢!罢!这是个火坑,你可千万别来!”

    回过味儿来,顾琮又道:“怎么这会忽然提起要出宫的话了?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在宫里混个终老么?”

    沈清嘉本是心中想着,便随口说了出来。有谢临渊在宫中,她是定不能呆长了。这会只得含糊道:“姨娘若真到了要人帮忙那一刻,我自是要出宫来帮你的。”

    顾琮却不放心地,侧过身来,一个指头点着她的脸道:“你可别胡闹,如今这世道,你能在宫里一直呆着是最好不过。”

    又啧啧道:“我虽没那福分进过宫,但也知宫里的女官,是必要比外头抛头露面的各色行当体面尊贵得多。你若是定了主意不嫁,这个去处算是万里挑一的好了。”

    如今的沈清嘉再理性,亦不由得感动:无论顾姨娘帮她是为什么,但这份只顾替她打算的心,绝无虚假。

    不知什么提醒了顾琮,她忽然一只手按着额角,另一手指着窗外道:“你若想出宫,除非是考虑好了嫁人——你还记得从前我与你提过的那头亲事么?”

    沈清嘉不晓得她怎么忽然想起此事来,有些迟疑地应道:“记得。姨娘说那亲事是再好没有,嫁过去清闲体面,亦不委屈。”

    顾琮双手一拍,道:“你可知今日来春风楼做寿的是哪个?就是他家!”

    沈清嘉依稀记得,在后厨时明珠提过一嘴,说是今日杨大人在此做寿,她本来不熟官场,便也没问是哪个杨大人。如今顾琮提起,她倒生意外,道:“姨娘不是说,他家颇清寒,不是那等奢华之家吗?”

    下一句便没说出来。在春风楼做寿,借交际花之地摆宴席,那也是极阔气的做派了。

    顾琮道:“可知彼一时,此一时了!当时我不是和你说的他家二公子吗?这位二公子向来清心寡欲,不恋权势的,却因为直言敢谏,去年竟升了御史中丞,连带他父亲也沾了光,自江州任上转徙回京,如今已是礼部尚书了!”

    沈清嘉虽对官场升迁不感兴趣,奈何当初顾琮将这位杨二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难得的清俊人品,如今竟然年纪轻轻便升任了正二品的高官,在同代之中可谓佼佼,她若还非要不注意,那便是矫情了。

    顾琮却仔细瞧着她,道:“你这次来,瞧着瘦损了几分,姿貌风度,却依稀又有了当年的影子,不错不错。”

    沈清嘉知这自然是谢临渊入宫一事闹的。人暗怀了心事,就不如从前吃得香睡得好。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敷衍过去,孰知顾琮并不关心她怎样瘦的,而只是对她瘦的趋势颇为满意,道:

    “再加把劲,就算再过得一二年出宫,你也还二十不到。”

    又叹息地道:“今日宴席上听说,小杨大人虽然如今位高权重,声势正显,却尚未续弦,就不知他能不能等到你出宫那一天。”

    又咂摸着道:“不如我先替你约他见上一面?若你们两头无误,他也可等得,免得你到时出宫了,他却另娶了旁人。”

    沈清嘉啼笑皆非,只得提醒道:“姨娘也知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怕是都中多少公侯望族的千金,都盯着他身边这个美缺;况且他丧妻之后,这么多年不娶,想必也是个重情之人,不会这般容易同意娶新人的。”

    她随口道出这句,却隐隐约约想起旧事来,心中不由一痛。

    当初陆夫人正是为着谢临渊要娶身为转运使千金的表妹,嫌她碍眼,方将她设法发卖。

    但谢临渊必然不如这位小杨大人重情。作为官宦子弟,无论家底薄厚,若他真是风流人品,妻子一死必然立刻续娶新人,绝不会闲着。

    顾琮当初认为能说成这头亲事,是因为小杨大人看去只是再平庸不过的公子,他的家世在京中亦算不得什么。如今却是今非昔比,这般年纪轻轻位居高位,鳏夫已不足成为缺点。说句难听的,他哪怕本来不鳏,怕也多的是人盼着他。

    只是一贯人情势利通透的顾姨娘,似乎只要碰上她的事情,总会盲目地大大高估她的身价。

    顾琮一瞪眼,道:“怎地?他是年少有为,可你若瘦下来,也是一等一的相貌人才,且如今你也是御前、太后信重的女官,若你肯用心往上爬,我估摸着也能掏摸个尚食当当,哪怕司宫令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怕他等不起罢了!”

    沈清嘉不由得反省:顾姨娘对她竟这般有信心,她自己向来,却是看自己极低的。

    她陪笑道:“正是这话。等我当了司宫令,他怕也七老八十,孙子都满地跑了。姨娘还是放过人家吧。”

    顾琮白眼道:“我瞧你是想让我放过你才真!”

    又恨恨地道:“上回伤了心,如今也两年过去了,怎地到如今,还是对自己的未来这般毫无盘算的样子。我和你说,若不打算嫁人,就在宫里好生呆着,至少博个晚景荣华;若打算了将来还是要出宫,那亲事得赶紧看起来,早定下了!”

    她的意思:事业、家庭二选一,无论哪条都得早早把握住。这关乎一辈子的生存问题。

    沈清嘉应了,心下却浮现一阵淡淡的惘然来。

    从前她是打算好了,要在尚食局呆一辈子,熬成个老内人的。可谢临渊既然出现,这想法必是要改了。可若出宫却不打算嫁人,看势头顾姨娘这关就过不去。

    顾姨娘劝她,也自有她见多了世面的道理。

    只见帘子一挑,却是明珠进来了。她一手捧着碗箸,另一手却拎着一只瓦罐,里头正有浓郁的香味儿飘出来。口中笑道:“原来我们姑娘也在。沈姑娘,老吴给你炖的汤好了,这可是在灶上煨了两三个时辰,才将甘草、干枣、龙眼的味儿都煨进去了。老吴嫌你瘦了,叫我看着你必得将这一罐全喝掉。”

    沈清嘉咋舌:“这一整只鸡,这么一大罐子汤,我一个人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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