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天一早，江城一院急诊科办公室里气氛怪异。陈磊手里捏着五页A4纸，站在办公桌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贺哥，你这……你这是去下乡帮扶两周，还是准备把整个急诊科打包托孤给我啊？”
陈磊翻着手里的交接清单，声音都在发飘。
第一页是留观区现有十二名患者的详细病情节点，细到三床那个慢阻肺老头夜里两点容易憋醒，需要把床头摇高三十度，七床那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家属爱偷偷喂红糖水，查房时的掀开保温桶检查。
第二页是抢救室未来半个月的排班补位预案，连王涛哪天要去考执业医进阶，谁来顶他的机动岗都标的清清楚楚。
后三页更离谱，全是省级急诊质控中心和两省预警平台的日常核查SOP，什么时候看黄灯，什么时候报红灯，遇到数据延迟找程铮的哪个备用号码，全写成了傻瓜式操作指南，容错率直接拉满。
贺知舟正在收拾桌上的听诊器和叩诊锤，闻言头也没抬，把东西塞进白大褂口袋。
“按上面写的做就行，留观区要是再出现二次呕血没及时复查血红蛋白的情况，我回来拿你试问。”
“哎呀，贺哥！”陈磊把清单拍在桌上，急了，“安庆底下那个桃源镇卫生院，马主任昨天在群里发过照片了，那就是个快塌了的破平房，连血气分析仪都没有！你一个堂堂省质控中心主委、江城一院急诊科二把手，跑那儿去蹲两周？杀鸡焉用牛刀啊，派个高年资住院医过去走个过场不就完事了？”
贺知舟拉上背包拉链，抬眼看着他。
“昨晚那例下壁心梗，没在转运路上，那是条人命，算什么过场。”
陈磊被噎了一下，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没那个意思，我是看你这交接单写的简直是在交代后事，不清楚内情的还当是你不回来了，直接去那穷山沟里扎根呢。”
“看情况。”贺知舟随口回了一句。
“啥玩意儿？看什么情况？”陈磊傻眼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用脚勾开。
方晓雯双手搬着一个大号塑料整理箱走了进来，箱子很沉，压的她手臂肌肉都绷紧了，砰的一声放在办公桌旁的空地上。
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填好的出差审批表，拍在贺知舟面前。
“桃源镇的基线资料我昨晚全拉出来了，周边四个行政村，常住人口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占比百分之六十八，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患者超过九百人，全部缺乏规范管理，”方晓雯语速飞快，“我已经向中心提交了随行调研申请，今天下午的高铁，我跟你一起去。”
贺知舟看了一眼那张申请表，拿过红笔，直接在部门负责人意见栏里写了个不同意，推了回去。
“你留在江城。”
方晓雯皱起眉：“桃源镇连基本的电子病历系统都没有，几千份村民健康档案全是手写的烂账，你一个人去，既要看诊又要梳理流程，忙的过来吗？”
“六省试点的接口规范这周必须定稿，四川和山东的基线评估报告下周要交，”贺知舟看着她，“质控中心的大盘子离不开你，你跟我去一个乡镇卫生院抄档案，那是降智操作。”
方晓雯抿紧嘴唇，盯着表上那刺眼的红字。
她清楚贺知舟说的是事实，现在全国急诊质控网刚铺开，省中心这边必须有个能镇的住场子、懂全套数据逻辑的人盯着，贺知舟一走，她就是唯一的人选。
僵持了五秒，方晓雯把申请表收回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弯腰拍了拍脚边那个大整理箱。
“行，我不去，”她抬起头，眼神倔强的看着贺知舟，“这箱子里是我昨晚熬夜印出来的基层版急救流程图，把胸痛、卒中、外伤、农药中毒全改成了大字图文版，只有初中文化的乡村护士也能看懂，底下还有二十套便携式止血带、口咽通气道和两盒刚从药房借调的阿司匹林、替格瑞洛，你带上。”
贺知舟看着那个塞的满满当当的整理箱，停顿了两秒。
“谢了，让陈磊找个推车，一会儿帮我送上车。”
拿着请假条上八楼院长室的时候，赵德明早就料到他会来，连问都没问原因，直接拿起钢笔在批准栏签了字。
“去多久？”赵德明把假条递回来，顺手扣上笔帽。
“先批两周，把那边的急救点建起来，招到接班的人再回。”贺知舟说道。
“招人没那么容易，我已经让医务处跟安庆卫健委打招呼了，看看能不能从今年省属医院的下乡支农名单里，调两个规培完的年轻人过去顶一阵。”
赵德明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贺知舟。
“知舟，有件事我的提醒你，今天早上省卫健委国际合作处给我打了个电话，打听你们那个预警平台的数据接口标准，我让人拿公文流程挡回去了。”
贺知舟眉梢微动：“谁打听的？”
“还能有谁，那个挂着特聘顾问头衔的沈长风，”赵德明转过身，神情严肃，“我托省里的老同学查了一下他的行程，京都年会一结束，他没回上海也没去广东，前天直接乘飞机到了合肥，这两天一直在安徽省内转悠，接触了好几个地市的卫健部门和县级医院。”
贺知舟手指在请假条边缘摩挲了一下。
韩明哲之前说过，沈长风回国是为了重建他的利益网，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有贺知舟的预警平台和严苛的质控标准卡着，沈长风那些高价医疗器械和所谓的国际合作培训很难跟以前那样随便割韭菜。
大城市进不去，他就开始把主意打到监管薄弱、缺医少药的基层县乡头上了？
“我明白了，”贺知舟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只要数据大盘在省中心手里，他在底下翻不出什么浪花。”
“总之你在明，他在暗，去了桃源镇那种偏僻地方，自己多留个心眼，我已经跟安庆市的马志强交代过了，让他派辆救护车把你送下去，每天必须跟院里报一次平安。”
“没那么夸张，我是去当医生，又没去卧底。”
贺知舟推门走出院长办公室。
电梯下行，数字从8一路跳到1。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贺知舟刚迈出轿厢，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并非微信，也非短信，是他的工作邮箱收到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贺知舟随手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发件人一栏是一串乱码数字，没有任何署名，是经过了多层代理跳转的匿名信箱，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味道：
“贺主任，安庆市桃源镇中心卫生院，已于今日上午正式列入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首批试点改造名单，项目全权委托机构：新加坡康桥国际医疗咨询有限公司，祝旅途愉快。”
贺知舟脚步突然停在行政楼大厅正中央。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视线牢牢锁在最后那个机构名称上。
新加坡康桥国际医疗咨询。
前天在京都会议中心，沈长风递给他的那张暖白色名片上，工作邮箱的后缀，正是这家公司的英文缩写。
对方算准了他今天要去桃源镇，在他提交请假条之前，就已经把触角直接插进了那个他父亲用命守过的破败小院。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