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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桃源镇中心卫生院这行字还没暗下去，值班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门板响了两声。
贺知舟拇指一划，退出加密相册，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
“进。”
陈磊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出来的早交班汇总单，见贺知舟还没睡，停下脚步。
“贺哥，吵着你了？安庆那边马志强主任刚打到护士站座机，说有急事找你，打你手机占线。”
“刚才在看旧资料。”
贺知舟撑着行军床沿坐起身，顺手拿起搭在床尾的白大褂披上，还没走出值班室，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马志强。
贺知舟接起电话，脚步不停的往急诊科办公室走。
“马主任。”
“贺主任，这么早打扰你，实在没招了！”马志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呼呼的风声和救护车的鸣笛，“我们安庆这个月的院前急救质控数据刚出来，市区和县医院都达标了，响应时间压进了十二分钟，可底下乡镇那块，全崩了！”
贺知舟推开办公室的门，方晓雯已经到了，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温水，听见贺知舟讲电话，她端着纸杯安静的坐回工位，手指熟练的打开了安庆地区的后台数据面板。
“哪块崩了？”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点开免提。
“西边山区那一片！”马志强叹了口气，话里全是无奈，“昨晚后半夜下暴雨，有个村里的老汉突发急性下壁心梗，本来按你给我们排的胸痛网流程，先送镇卫生院做首份心电图、给负荷量双抗，要是不能转运就地溶栓，容错率完全够。”
“没做？”贺知舟看着方晓雯投屏过来的表格。
“做个屁！”马志强骂了一句，“镇卫生院那台十二导联心电图机，导联线被老鼠咬断了两根，根本打不出图！药房里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都凑不齐，至于瑞替普酶，两年前过期报损后就再也没进过货！家属开着农用三轮车往县医院送，山路滑，半道上人就室颤没了，白白送了命！”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方晓雯敲击键盘，调出昨晚安庆的死亡病例上报记录，皱起眉头。
“镇卫生院没有参加你们市里的质控培训？”贺知舟问道。
“通知发下去了，人家根本没人来！”马志强苦笑一声，“贺主任，你是没见过底下乡镇的烂摊子，年轻医生招不来，分过去的规培生待满三个月就跑路，谁愿意搁那穷山沟里耗着？昨晚出事的那个卫生院，全院上下就剩一个六十岁的老返聘医生，外加两个静脉留置针都扎不利索的半路出家护士，老医生下个月满六十一，坚决要退，报告都交到县卫健委了，他一走，那地方直接就得关门！”
贺知舟拿起桌上的黑水笔，拔开笔帽，准备在质控问题清单上做记录。
“哪个乡镇？”他随口问道。
“桃源镇，桃源镇中心卫生院！”
啪的一声轻响。
贺知舟手里的黑水笔停在半空，笔尖距离纸面只有两毫米，没落下去。
他握着机身的那只手，指背上的青筋突起，力道大的把金属边框压的咔哒响了一声。
旁边的方晓雯突然抬起头，看向贺知舟。
她昨晚才查过2004年的那张旧报纸，比谁都清楚桃源镇中心卫生院对贺知舟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的马志强完全不明白自己踩中了什么雷区，还在那倒苦水。
“那个桃源镇中心卫生院，二十年前其实挺红火的，那会儿有个姓贺的骨干外科医生，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一般的阑尾炎、外伤清创缝合全能在镇上解决，后来听说那医生出车祸走了，卫生院就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房顶瓦片漏雨都没钱修，辐射周边四个村三千多口人，全是留守老人，这要是撤并了，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农药中毒的，等送到县里，人早没了！”
贺知舟盯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记录纸，呼吸放的很缓。
“县卫健委什么态度？”他开口，语调平稳。
“县里也没辙啊，财政紧，给不出高薪，发了几轮招聘公告，大专毕业生都没人报名，”马志强叹了口气，“县里有人提议，干脆把桃源镇卫生院降级成村卫生室，或者直接并到三十公里外的邻镇去，我是真不甘心啊，那三千多号老百姓的急救圈一旦断了，咱们安庆这质控网就等于漏了个大窟窿，贺主任，你在省里能不能帮着呼吁一下，给基层留条活路？”
“行，交给我，”贺知舟说道，“先把昨晚那例心梗的完整转运时间线发到平台，桃源镇的基线资料，今天中午前整理一份给我。”
“行！我马上让人弄，谢谢贺主任啊！”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吹风的动静。
方晓雯看着贺知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贺知舟把黑水笔往桌上一放，直接站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贺主任，你去哪儿？一会还有个六省接口的线上核对会，”方晓雯站起来喊道。
“你先主持。”
贺知舟头也没回，大步穿过急诊走廊，直接进了通往行政楼的专属电梯。
八楼是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正戴着老花镜批阅下季度的设备采购预算，门被敲了两下，还没等他喊进，贺知舟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赵德明愣了一下，赶紧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好。
这位爷平时除了要钱、要人、要政策，基本不会主动踏进院长办公室半步，今天这神情看着更是冷的吓人。
“知舟？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京都年会的总结张副司长刚跟我通过气，夸你们干的漂亮，院里正准备给你们急诊科发通报表扬呢，”赵德明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喝点茶？”
贺知舟没坐，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赵德明。
“赵院长，我回国进江城一院的时候，人事档案是从哪调过来的？”
赵德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贺知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把茶杯放回茶托上，叹了口气。
“你师父顾明川托人走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办的，只给了最高学历证明和海外执业资格，国内的过往履历，全被封存了。”
“不问海外那段，”贺知舟说道，“2019年底到2020年初，我在柏林失联的那三个月，家里出了事，当时是江城一院出面帮我处理的后续，东西在你这儿。”
话说的很笃定，根本没打算求证。
当年他被沈长风和海外学术联盟联手构陷，困在柏林接受审查，通讯全断，等他洗清嫌疑杀回国，母亲林素芬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张火化证明，经办协查单位，正是江城一院。
这也是他放着国内那么多顶级三甲不去，偏偏跑来江城一院急诊科窝着的真正原因。
赵德明看着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老院长站起身，走到书柜后面，挪开一幅装裱考究的书法挂画，露出镶嵌在墙体里的暗格保险柜。
他转了三次密码盘，咔哒一声，拉开厚重的铁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年头了，封口处没有贴胶水，只用棉线在两个纸扣上绕了几圈。
赵德明把信封双手放在贺知舟面前。
“你母亲林素芬同志，当年是跟我们医院第一批医疗队一起去的，”赵德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原本不在我们院编制里，是以红十字会资深医护志愿者的身份随队做后勤和分诊保障，出发前，她找到我，说你在国外做很重要的研究，让我无论如何别联系你，别耽误你的正事。”
贺知舟垂下眼，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之后，遗体按当时的传染病防控条例就地火化了，随身带去的东西全做了销毁处理，只有这个信封，是她上车前留在医院行政处的，”赵德明拍了拍桌面，“她说，等哪天你回国了，什么时候主动问起家里的事，什么时候再交给你，你要是不问，就让我替她一直收着，免的你看见了难受。”
贺知舟伸出手，手指搭在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上。
他绕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加盖了江城一院工会公章的物品代管清单。
A4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前几项是旧银行卡、房产注销证明、几张老照片。
贺知舟的视线一路往下滑，停在了清单的最后一行。
黑体字印着，林素芬同志个人遗留物品，随队工作日志一本，亲笔遗书一封（未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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