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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

    邱莹莹决定去南苑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层层涟漪。

    朝堂上，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在观望。赞成的人说陛下龙体为重，南苑山清水秀，正是养胎的好去处。反对的人说京城未稳，天子离京恐生动荡。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慢慢摩挲着那半封烧焦的信。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朕意已决。”她开口时，满殿争吵声戛然而止，“三日后启程，前往南苑行宫。朝中事务由内阁四位大学士暂代，遇大事快马送南苑。秦贞率禁军一千随行护驾，另有城北大营抽调五百步骑随行。京城防务交由副统领周骁暂代，各门守将不得擅离。”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群臣面面相觑。太傅周敬宗站在文臣首位，垂手低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退朝后，邱莹莹把秦贞和周骁都叫到了御书房。

    “周骁，朕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了。”邱莹莹站在铺开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几处城门，“东门外那些流民，继续施粥安抚，但不许开城。西城被炸毁的商铺，让工部派人去清理，但别动那个坑。那是朕的记号。”

    周骁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憨厚，实则心细如发。他抱拳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守好京城。若有人敢趁乱闹事，臣第一个提刀砍了他。”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对秦贞说：“你带去的禁军，分成三批。一批在前开道，一批居中护驾，最后一批拖后三十里，保持距离。如果南苑那边有埋伏，我们的人不能全都一头扎进去。”

    秦贞领命。

    “还有。”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秦贞，“你去太傅府传旨，就说朕南巡在即，太傅年迈，不宜随行奔波。但有一人，朕要带走。”

    秦贞接过信，没有问是谁。

    “周明然。”邱莹莹说，“你就说，朕要请他做随驾的文学侍从，陪朕在南苑读书讲经。若太傅说找不到人，你就告诉他，朕的人已经查到周明然三天前曾在城东枯井巷出现过。太傅是聪明人，会听懂的。”

    秦贞领命而去。

    邱莹莹又让福喜把容修叫来。

    容修这几天一直守着容钰，几乎寸步不离。邱莹莹让他来，他还有些不情愿，被福喜好说歹说劝了来。进御书房时，他眼角下方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陛下要带臣去南苑吗？”容修开门见山。

    邱莹莹没有绕弯子：“朕需要你在南苑帮朕做一件事。”

    “何事？”

    “把红莲教的人都引出来。”邱莹莹看着他，“你弟弟已经救回来了，朕也会安排人保护好他。但红莲教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想趁朕离京时动手，南苑就是他们选好的坟场。朕要去那里，但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杀人。”

    容修的目光微微一凝：“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你熟悉红莲教的行事方式。你在落霞镇待过，知道他们的暗号、习惯、藏身手法。到了南苑，你帮秦贞排查周边地形，找出所有可能设伏的位置。还有。”邱莹莹顿了一下，“那个离，朕会带在身边。你和他接触过，比旁人更容易看出他的破绽。”

    容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容修，这次很危险。”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不去，朕不怪你。毕竟容钰刚回来，你需要陪着他。”

    容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就是因为他回来了，臣才更要去。红莲教拿容钰做饵，拿臣当刀，把臣兄弟二人耍得团团转。臣不报这个仇，心里过不去。”

    邱莹莹没有再多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让福喜去安排容修随驾的一应事宜。

    当天傍晚，秦贞从太傅府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见到邱莹莹后单膝跪下：“陛下，臣去太傅府传旨，太傅说周明然确实多日未归，家中也在四处寻找。臣把陛下的意思委婉转达了。太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派人再去找。若找到，一定送来。”

    “他怕了。”邱莹莹冷笑，“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

    秦贞又道：“另外，臣的人在太傅府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那人在府外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来被太傅府的管家接了进去。臣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城西回春堂的伙计。”

    回春堂，城西药铺。那个最先浮出水面的地方。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秦贞，你带人把回春堂也抄了。那地方底子不干净，老板和德妃、红莲教都有牵连。趁着我们离京前，把这条线彻底拔了。”

    秦贞领命。

    邱莹莹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站在石阶上，仰头望了望天。天边最后几缕残阳被浓云吞没，整个皇城又沉入了熟悉的昏暗之中。

    她忽然有些想念二十一世纪的外卖和奶茶。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三日很快到了。

    出发这天，京城天气晴好。邱莹莹穿了一身明黄色凤纹骑装，外罩一件银丝软甲，长发高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她站在宫门前，看着长长的车驾和骑兵队伍，心中默默清点着人数。

    随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了秦贞的禁军和城北大营的步骑，还有太医院的两名太医、若干随侍的宫人、几位内阁派来的书办。沈之煜本要跟着去，被邱莹莹以“你右肩的伤经不起颠簸”为由留在了宫里。沈之煜罕见地没有争执，只是在她上马前，轻轻说了一句：“陛下保重。”

    邱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

    “你在宫里，好好养伤。”她说完，夹了夹马腹，朝城门方向而去。

    队伍出城后一路向南。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绿浪翻涌，煞是好看。邱莹莹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温玉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容修则骑着马跟在她身侧不远，目光时不时扫向路边的树林和丘陵。

    离也被带着同行。他手脚上戴着细铁链，头上罩着黑布，被关在一辆密封的囚车里。这辆囚车走在队伍最后，周围有十二名禁军刀盾手看押，密不透风。

    “陛下，此去南苑百里之遥，若对方在半路设伏怎么办？”容修驱马凑近，低声问。

    邱莹莹目视前方：“官道两侧二十里内的制高点，已经有斥候在排查。每隔十里，我会让先头部队停下检查一番再通过。他们若想半路动手，得先踏过这层层关卡。”

    容修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路还算平静。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南苑行宫。

    南苑行宫建在山麓之下，朱墙青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宫前有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直通山脚。宫后是一片青翠的草场，再往后就是起伏的丘陵和密林。

    邱莹莹下马站在行宫门前，四处望了望。地方确实美，可越美的地方，越适合藏杀机。

    “秦贞，行宫内外都搜过了吗？”她问。

    秦贞上前：“回陛下，行宫内外全部排查过，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但后山的林子里，有斥候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像是最近几天有人活动过。”

    邱莹莹目光一凝：“有多少人？”

    “从痕迹判断，大约有二三十个。不是普通人，步子很齐整，像是练过。”

    二三十人。不多，可若是精锐中的精锐，足以在夜色的掩护下突袭一座行宫。

    “把后山围起来。”邱莹莹低声下令，“人在林子里，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出来，再一网打尽。”

    秦贞领命，叫上几个禁军都尉，分头去布置。

    邱莹莹进了行宫正殿。殿内已经被宫人们提前收拾干净，点上了安神的檀香。温玉挣扎着伤后未愈的身子，忙前忙后地给邱莹莹端水、铺床、试茶。邱莹莹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叹了口气：“温玉，你再这样下去，伤别想好了。”

    温玉抿着嘴笑了笑：“臣妾不累。能跟着陛下来这里，臣妾心里踏实。”

    邱莹莹没再多说，只是让他早些去休息。她自己坐在正殿的窗边，端着茶盏，看夜色一点点从山脚漫上来。

    山里的夜晚很静，静得连风声都像是在耳语。宫外有禁军巡逻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一步一响。

    “陛下。”容修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后山有动静了。秦统领派人来报，林子里的人在往山脊上移动，似乎在观察行宫中的布防。”

    邱莹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朝后山的方向望了望，只见黑黢黢的山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让他们动。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她的声音冷得没有波澜，“今夜无月。他们若来，一定会选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那时候的警惕性最弱。”

    容修点头：“臣去和秦统领守着。”

    “小心。”邱莹莹说。

    容修转身欲走，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若天亮时我还没回来，您不要出这个门。”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心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了一下。

    她关上门，坐回窗前。茶已经凉透了，握在手里，寒意顺着手心往里钻。

    长夜漫漫。

    而黎明，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