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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阳台,平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各色花草长势繁茂。凌执与江离的目光,同一时间牢牢锁向其中那一只栽种着茉莉花的粗陶花盆。
花盆体量不小,陶胎表面是哑光的暗褐色,盆身带着手工捏制留下的凹凸纹路,是很典型的学生手作,并非市面售卖的成品。
泥土填得满满当当,初秋时节,茉莉花期已接近尾声,枝头只剩寥寥几朵残花,多数花苞已经枯萎。
他屈膝蹲下身,双手握住盆沿轻轻掂了掂,又凑近泥里嗅了嗅,仰头看向身侧的江离:“没有异味,但是这个陶瓷盆,明显过重。”
江离也俯身凑近,观察了一下花盆道:“这泥土也是新痕迹,花盆也是新烧制的,大概率就在里面了,把头颅封进陶坯内部,再入窑高温烧固,外表看上去,就只是一只普通花盆。”
凌执看着陶盆,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把人封进器物,再种上以她名字命名的花,这就是叶苓嘴里,所谓的永远在一起。”
他直起身,朝一旁的技侦人员招手:“小心取样,严禁破坏陶盆胎体,整盆原封不动封装运回实验室,优先做 CT 影像扫描检验。”
技侦上前,开始拍照取证,凌执与江离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的看着。
江离突然开口:“凌学长,你可知道,想要让这只花盆裹着头颅进窑而不炸坯,凶手要做哪些准备吗?”
凌执垂眸看她:“愿闻其详。”
“说起来并不复杂。” 江离看着那只粗陶花盆,开始讲解,“首先颅骨必须彻底剔除全部软组织,扩开颅底的孔洞用来排气,充分阴干脱水。包裹陶土制坯的时候,还要特意留出连通内腔的排气小孔。”
“生坯要经过长时间阴干,进窑烧制低温除湿阶段,必须放慢升温速度,把坯体里面残存的水汽一点点排干净,不然受热产生的蒸汽,会直接把整件器物撑得炸裂。”
“就算花盆侥幸完整烧成,烧制的时候,少量人体油脂会渗进窑板缝隙,窑灰之中也会留存微量人骨碎屑。这两样东西,是凶手再怎么打扫,也清理不掉的。”
江离抬手指向花盆外沿,几道细小的孔洞分布在盆壁侧边。
“你看花盆外壁,这些多出的小孔,就是预留的排气孔,防止烧制炸裂,这本就是做大件中空陶艺的核心工艺,她是在利用自己的陶艺专业处理尸体,之前卫生间浴缸上方的悬吊痕迹,就是用来阴干头颅的地方。”
凌执皱眉看向江离:“你对这些手法了解得这么透彻做什么?”
江离嗤笑一声,抬眼白了他一下:“凌队怕不是忘了,我本科读的是考古文博。古代陶瓷烧造工艺、器物炸裂缺陷这些,本来就是课程里的基础内容,属于我的专业积累。”
凌执眉梢一扬,恍然回过神:“抱歉,我确实忘了。照你这么说,为了控制前期升温速率,电窑设备里留存的温控曲线,会和普通陶艺花盆的烧制记录有明显区别,这会是我们一条至关重要的证据。”
江离点头,继续补充:
“还不止这些。学校实训窑根本比不上专业火化设备,没办法处理人体有机质燃烧产生的烟气,低温升温阶段,残余组织燃烧,会散发出特殊的焦糊异味,所以我猜凶手只能赌运气,挑深夜几乎没人的时间段预约窑房。”
“就算这样,一旦排风稀释不到位,楼道或是窗外依旧会飘出异样气味,有被值班保安撞见察觉的风险。”
凌执皱眉:“这也是学校教的?”
江离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技侦人员:“CT扫描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技侦正小心翼翼将那只栽种茉莉的陶盆安置进专用证物防护箱,闻言回道:“判断盆体内部构成,大概两个小时就可以出片。”
“好。” 凌执沉声吩咐,“屋子里其余所有陶瓷制品,全部一并运回局里做检验,一件都不要落下。”
“明白,凌队。” 技侦应声。
江离偏过头看向他:“你是怕……”
凌执点头:“没错,正如你讲的,这套烧制工艺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整件炸裂。她不大可能第一次就拿宋茉莉的头颅冒险,在此之前,很有可能做过模拟实验。”
“咦~凌学长,你好变…… 态……” 江离半开玩笑地打趣。
凌执一时语塞,沉默地看着她。
江离笑意收了几分,又开口问道:“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猜到东西藏在这盆花里面的?”
凌执解释:“叶苓的占有欲已经到病态的地步,倘若真用这种方式留存头颅,在花盆里面种下茉莉,以花为名,把人时时刻刻摆在自己眼前,十分契合她扭曲的情感逻辑。”
“哦~凌学长,你好懂哦。” 江离挑眉调侃。
凌执被她说得无可奈何:“…… 走吧,去学校。”
“好。”
凌执走到客厅,简短对廖计明交代完后续勘查与送检的各项注意事项,便转身带着江离走出屋外,周斌与谢千落二人正看守着叶苓。
凌执看向面色灰白的叶苓,出声告知:
“叶同学,现有线索表明你具备重大作案嫌疑,请跟我们回刑警队接受讯问。”
叶苓猛地抬眼,反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江离站在凌执身侧,慢悠悠道:“我们已经找到她了,马上就要把她带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叶苓情绪瞬间再度激动起来,身体不停挣扎。
凌执沉声下令:“带走。”
周斌和谢千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不断反抗的叶苓,押着她一步步走下单元楼。
楼道里回荡着叶苓不甘又破碎的嘶吼:
“我没错,你为什么不肯说你爱我?”
“明明爱着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凌执与江离立在单元门口,静静听着那道嘶吼声顺着楼道慢慢远去。
江离叹了一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分成三三两两块。”
凌执睨她:“既不押韵,也不顺嘴,你感慨这个干什么,走了。”
江离撇撇嘴:“你可真是一点风情都不懂。”
凌执抬步就往外走:“又是三条花季一样的人命,哪里谈得上什么风情,青少年的心理问题,确实该多加重视。”
江离快步追上去:“为什么要用‘又’?”
凌执侧头瞥了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江离不服气地辩解:“…… 我和她们可不一样,我那叫舍生取义。”
凌执没有接话,沉默着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江离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下到单元楼楼下,江离:“凌学长,我累了,走不动了。”
凌执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那你在这儿休息一会,我等一下回来找你。”
“不要嘛,你背我嘛。” 江离耍赖似的说。
凌执:“………”
江离晃了晃身子,继续撒娇道:“好不好嘛?”
凌执看了看四周,办案的警员来来往往,他堂堂刑侦支队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背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江离就站在他面前,晃着身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那一句句“好不好嘛~”相当的惹人注目。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屈膝蹲下身,后背朝向江离:
“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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