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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峥也没回头,脚下踩得很稳。

    一路往南,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公交车从路口开过,车顶拖着电线,发出嗡嗡的响声。

    自行车铃铛、售货员的吆喝、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听得秦京茹脑袋左右转个不停。

    到了天桥附近,赵峥把车存在看车处,又亲手落了锁。

    两人刚挤进人群,一阵铜锣声便从左边传了过来。

    “让一让,借光!”

    一个穿蓝布坎肩的壮汉站在圈子中央,双手往大腿上一拍,摆开了架势。

    他对面那人个子稍矮,腰却粗得跟水缸似的。

    两人刚一搭手,周围便响起叫好声。

    秦京茹踮着脚往里看。

    矮个男人先扑,胳膊刚抱住对方的腰,蓝坎肩忽然转胯别腿。只听“扑通”一声,矮个男人后背砸在地垫上,震起一层灰。

    周围齐齐叫了一声好。

    秦京茹抓着赵峥的袖口,手指收得很紧。

    “峥哥,这一下摔得不轻吧?”

    “下面垫着东西,死不了。”

    “那也疼啊。”

    赵峥看了两眼便往前走。

    秦京茹又回头瞄了一下,这才快步跟上。

    前面围着的人更多。

    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打着两块月牙板,嘴皮子翻得飞快,正在说一段《武松打虎》。

    “那武二郎往景阳冈上一站,先不见虎,只闻腥风——”

    月牙板啪地一响。

    前排几个孩子跟着缩起脖子。

    秦京茹听得脚下生根,赵峥往前走出两步,她还没跟上来。

    他只好停住。

    “想听就听完。”

    “真能听完?”

    “又不收你门票。”

    秦京茹赶紧站到他身边。

    说书人讲到武松翻身骑上虎背,巴掌照着虎头猛砸,周围人跟着连声叫好。

    秦京茹也拍了两下手。

    等人群散开,她才发现赵峥一直靠在旁边等着,耳尖一点点烧了起来。

    “峥哥,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出来就是转的,不着急,你去给个赏钱咱再走。”

    再往前,是一伙曲艺队的人在耍中幡。

    几丈高的幡杆顶着彩旗,被汉子从肩头送到额头,又从额头滑向鼻梁。杆子晃得厉害,彩旗几次险些扫到旁边的树枝。

    秦京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幡杆稳稳落回那人掌心,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峥带着她从人群里出来。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合作摊点,红亮的山楂裹着一层糖壳,斜插在草把子上。

    赵峥买了两串,递过去一串。

    秦京茹接过糖葫芦,没舍得立刻下嘴。

    “这东西就是好看,酸不酸?”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小心咬开一颗。

    外面的糖壳咔嚓碎开,里面的山楂酸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赵峥看了她一眼。

    “好吃吗?”

    秦京茹含着山楂,连连点头。

    “甜!就是里面有点扎腮帮子。”

    她舍不得大口吃,一颗山楂在嘴里含半天,糖壳化干净了才慢慢嚼。

    走累以后,两人在大碗茶摊前坐了一会儿。

    秦京茹双手捧着茶碗,视线仍追着街上的人群跑。

    拉板车的、骑自行车的、拎公文包的,还有穿着工装往商店赶的女工,一个个从她眼前经过。

    在秦家庄,抬眼是地,低头还是地。

    到了这儿,一条街都像看不完。

    “峥哥,城里天天都这么多人?”

    “差不多。”

    “那要是走丢了,去哪儿找人?”

    “所以让你跟紧点。”

    秦京茹立刻把凳子往他身边挪了半尺。

    “我不乱跑。”

    临近中午,两人取了自行车,往珠市口方向骑了一段。

    丰泽园的黑底金字招牌挂在门上,远远便能看见。

    赵峥把自行车锁好,带着秦京茹进了门。

    饭店里桌椅擦得发亮,穿工作服的服务员胳膊上套着白袖套,正拿铅笔给客人记菜。

    见两人进来,服务员打量了一眼赵峥的呢子大衣,又看了看秦京茹脚上的新皮鞋,抬手往里一引。

    “二位同志,里面有空桌。”

    赵峥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吃点什么?”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糟熘鱼片,再来个乌鱼蛋汤。米饭半斤。”

    秦京茹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赶紧压低声音:

    “峥哥,两个菜就够了,咱俩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我包圆。”

    赵峥从兜里取出两张大团结,又拿出粮票,压在菜单旁边。

    服务员接过钱票,语气热了几分。

    “成,二位稍等,菜马上来。”

    等人走远,秦京茹才凑过来。

    “峥哥,这一顿得花多少钱?”

    “菜还没上,你先算上钱了?”

    “我就是问问。”

    “钱交都交了。待会儿多吃两口,比什么都强。”

    没过多久,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

    葱烧海参酱红油亮,大葱段吸足了汤汁。九转大肠裹着浓芡,酸甜咸香混在一起。糟熘鱼片白嫩滑亮,刚放下,热气便扑了满桌。

    最后一盆乌鱼蛋汤端上来,胡椒和香醋的味道直冲鼻子。

    秦京茹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看什么?”

    “这就是海参?”

    “嗯。”

    “长得黑不溜秋的,比肉还贵?”

    赵峥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她碗里。

    “贵不贵,你得先尝尝。”

    秦京茹咬了一小口。

    海参软糯,葱香和汤汁一下从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筷子马上又伸向盘子。

    “这个真香。”

    “不是说黑不溜秋?”

    “黑是黑,香也是真香。”

    赵峥没忍住,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京茹吃完海参,又尝了鱼片。

    鱼肉入口几乎不用嚼。她低头看了看碗,又抬眼看向赵峥。

    桌上这几盘菜要是换成棒子面,够秦家灶屋烧上大半年。

    赵峥却连菜单都没多看一眼。

    她夹起一块大肠,连掉在碗边的葱末都扒进嘴里,一点没剩。

    “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

    她嘴上应着,筷子却没停。

    最后大半桌菜真被两人吃得差不多。

    准确来说,是赵峥一个人扫了大半,秦京茹负责把每样菜都尝了个遍,连汤也喝了两碗。

    服务员送回找零时,她看着那几张钱,手指在桌下悄悄算了半天。

    一顿饭花掉的钱,顶得上她从前一年到头能摸到的现钱。

    走出丰泽园时,她紧紧挽住赵峥的胳膊,脚下跟得比来时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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