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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村,我给死去的父亲烧纸。王婶进门,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她说,小拾,你死了三年了,怎么还回来。
供桌上,我带来的冥币变成了真钞。
钞票角落,用铅笔写着我的名字。
回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没放盐。
夜里,我翻出三年前的工地事故视频。
满屏弹幕都在刷:别回头。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而视频里的死者,分明是我自己。
陈家坳的清明,比别处冷。
下午两点,我在村口下了车。按理说,这会儿村口该挤满买黄纸的人,土狗得追着车轮吠。但今天没有。
村口静得出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楣上却齐刷刷挂着白纸灯笼。风一吹,惨白的纸皮贴着木门“啪嗒”直拍。
白纸灯笼是办丧事才挂的。可今天是清明,全村四十九户,不可能同一天办丧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屏幕显示“无服务”。山里信号差,正常。
我没多想,直奔村东头祠堂。按规矩,回村第一件事得给祖宗上香。
推开祠堂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一层灰。光线很暗,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
我从包里掏出我爸的遗像,还有一沓刚从城里取出来的钱。我爸走了七年,当年肺癌晚期,为了不拖累家里,一个人躲去后山破窑洞,没等到我回来。
我爸是陈家坳的纸扎匠。村里谁家走了人,纸人纸马、灵位幡旗,都出自他的手。我小时候蹲在案板边,学过劈篾、糊纸、点朱砂。他走后,手艺传给了三叔公,我进城干了工程。
这七年,我从搬砖干到包工头。今年清明,我取了两个月工资,全换成大面额的黄纸冥币。底下冷,我爸生前抠搜,死后不能做穷鬼。
我跪上蒲团,摆好遗像,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又解开塑料袋,把那沓冥币码在供桌右侧。
就在我摸打火机的时候,祠堂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婶。藏青色斜襟褂子,手里端着笸箩,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婶子。”我站起身拍拍膝盖,挤出个笑,“我回来了。”
王婶没接话。她站在门槛那儿盯着我。那眼神不像看晚辈,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盯了半分钟,她忽然把笸箩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额头撞砖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头皮一麻,赶紧去扶:“婶子!您这是干啥?我是晚辈啊!”
我拽她胳膊,她的手冰凉,隔着衣服都冒寒气。
王婶不肯起,额头贴着砖,声音闷闷的:“小拾啊……你死了三年了,怎么还回来?”
我手僵在半空。“婶子,您说什么胡话?我活生生站在这儿,今早刚坐大巴从城里回来。”
王婶被我拽起来,站稳后慢慢抬头。她的眼睛没看我,越过我肩膀,落在我身后那片空地上。
“城里?”她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年前,七月十四那天晚上,工地塔吊断缆,砸下来的那个……是你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件事我记得。三年前我在南方跟建筑队,塔吊钢丝绳崩断,钢筋兜头砸下来。包工头说一死一伤。死的不是我,是睡我上铺的老马。我当晚吓得够呛,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老天保佑,灾过去了。
“婶子,砸死的是老马,不是我。”我压着火气,“我就在旁边,命大,活下来了。”
王婶看着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供桌上:“那你看看,你带回来的是什么。”
我低头。供桌上那沓冥币,正在变。
没风,火苗也没动。可冥币上的阎王头像一张张褪掉,惨绿底色变红,粗糙的纸变挺括,花纹扭着重组,最后成了熟悉的暗红底色和花纹。
沙,沙。很轻,像有人捻票子。
我眼睁睁看着那沓冥币,一张接一张,变成红彤彤的真票子。还是那一沓,连捆钱的纸带都没变。可那是真钱。
死人收不到活人的钱,钱就会退回来。这句老话,这会儿从我后背一路凉上去。
我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票子是真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陈拾。
是我的名字。那笔迹,起笔重,收笔轻,是我自己的字。
我猛地回头:“这字谁写的?”
王婶已经退到门槛边,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小拾啊,既然你回来了,那这事儿……就得你接下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祠堂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捏着那张票子,为了分神,去翻剩下那沓。翻到第二张,手指停住了。
背面也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急:
“别吃你妈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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