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陆沉在旅馆走廊狭小的洗手间里换上新衣服，一件深色夹克，一条牛仔裤，脚上的新板鞋比昨晚那双登山靴合脚得多。他把沾着泥点和焦痕的旧衣服塞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头发用水抿了抿，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没法处理，但脸摆在这里，怎么看都不至于太邋遢。
十二点四十五分，中央公园南入口。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找了张长椅坐下，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监控画面里四个婴儿依然睡得规规矩矩。
一点零二分。
一个戴着棒球帽、架着大号墨镜的金发女孩从东边的小路快步走过来。牛仔外套，帆布鞋，没有任何超级英雄的影子。
安妮·詹纽瑞把自己藏得很好。
但她走路的节奏出卖了她，步子迈得比逛街快一点，又比赶路慢，卡在一个“我不是很着急但也没有在慢慢走”的微妙频率上。
陆沉站起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安妮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走过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
“你到的比我还早。”
“习惯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走。周六下午的中央公园人很多，遛狗的、跑步的、推婴儿车的，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年轻男女并肩走在纽约的公园里，再正常不过。
安妮一开始话不多，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天气、公园里的松鼠、她昨天在超市看到一种新出的薯片味道很怪。
但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话匣子像被谁拧开了龙头。
“你知道沃特上周让我干什么吗？”
“什么？”
“去一个儿童慈善晚会，穿那套新战衣。就是我跟你说的，沃特非要我换的那套。”安妮盯着前方的路，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穿着那套衣服在台上站了两个小时，笑了两个小时，跟一百多个人握了手。每个人看我的方式……”
她没往下说。
陆沉没接话，等着。
安妮侧过头看他。
“你不好奇他们怎么看我？”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安妮又把头转回去，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跟沃特大楼里那些人不一样。”
“我又不在沃特大楼里。”
“迟早的事。我可看到了，你们学校官网里你的排名上升跟火箭一样。”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安妮买了两杯热狗和一瓶水，陆沉掏钱被她拦了。
“我请的，说好了我请。”
“你的活动经费够吗？扣完沃特那四千七百万违约金之后。”
安妮差点被热狗呛到。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提这个数字？”
陆沉撕开番茄酱的包装，递给她。
“安妮，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沃特让你换战衣、改人设、控制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在干什么？”
安妮咬着热狗没吭声。
“他们在塑造一个产品。但那个产品不是你。”陆沉也没看她，视线落在湖面上一群争夺面包屑的鸽子上面。
“如果你试着展现真正的安妮·詹纽瑞呢？不是星光，不是沃特的商品，就是你自己。一个会生气、会犯错、会在超市挑半天薯片的普通人。”
安妮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她帽檐下散落的金发。
“你觉得会有人喜欢那个版本的我？”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
安妮低下头，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热狗。半晌，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安妮讲了她小时候在爱荷华参加选秀的糗事，陆沉讲了在便利店打工被醉汉用薯片砸脸的经历，安妮笑得前仰后合，墨镜差点掉湖里。
整个下午，陆沉一个字都没提透明人的事。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的时候，安妮看了一眼手机。
“我得回去了。六点有个线上会议。”
她站起来，从牛仔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递过来。
“给你的。”
陆沉接过去，拆开。
一张打印的日程表。下周三，透明人在布鲁克林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有一场粉丝见面会。时间、地点、安保配置、进出动线，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之前说你室友想去见透明人？把这个给他，VIP通道直接进。”安妮拎起包，装作很随意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件事。”
陆沉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确实差点忘了。”
“那你今天来就是纯粹……”
“你叫我来，我就来了。”陆沉把那个热狗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就算没有这个东西，你想叫我，随时都行。”
安妮愣了一下。
棒球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帽檐下面露出的嘴唇抿了抿，然后弯起一个弧度。
“行吧。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头子。”
“我才十八。”
“心理年龄至少五十八。”安妮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不用送我，人多眼杂的。”
陆沉点了下头。
安妮转回去，走了三步，忽然又折回来。
很快。
快到陆沉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踮起脚，帽檐蹭过他的额头，嘴唇在他右边脸颊上点了一下。
触感很轻。
然后她已经退开了，倒退着走，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我期待你真正加入七人组的那天。”
安妮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一起了，就像梅芙和祖国人那样！”
她转身，脚步变快，金色的马尾在帽子后面甩来甩去，迅速融进了公园傍晚的人流里。
陆沉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指腹碰了碰脸颊。
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热狗味的番茄酱和某种说不清的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日程表。
下周三。
布鲁克林社区活动中心。
“透明人”的粉丝见面会。
手机屏幕亮了，监控画面里，四个婴儿依然安静地睡着，一动不动。
陆沉关掉屏幕，朝公园出口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安妮消失的方向，一辆冰淇淋车正叮叮当当地奏着走调的音乐。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