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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绥爱美,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但此刻不得不压下爱美之心,继续陈词:“周秀秀自幼长于边郡,乡中少通礼法之人,不知宫中避讳规制。无心之失,源于至孝,绝非故意冒犯先帝圣讳。我朝以孝治天下,举孝廉,奖孝道,若因一字之过便将这份孝心一并抹杀,反倒辜负了朝廷重孝教化的本意。”
帘后露出半张少年帝王的面容。
剑眉自带威严,鼻梁挺直如玉管,下颌线条利落,一双风流桃花眼正穿过帘隙落在邓绥身上。
正史中,对于帝王的容貌记载,素来都是相当吝啬的。
除了北齐高欢那种,站在城墙上都能勾引到世家贵女,要和他私奔的。
但今日所见,和帝刘肇的容貌,真好看呀,不逊色现代邓雯见过的一众麻豆。
邓绥内心叹气:可惜啊,是个短命的。
刘肇也看见了邓绥。
脑海中只浮现出了八个字,“姿颜姝丽,绝异于众”。
令人惊艳。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比方才问话时低了半分,少了那股慵懒的倦意,多了几分清朗磁性,好听。
邓绥垂下眼帘,收敛情绪,现在不是追星时刻:“南阳,新野,邓绥。”
“世间女子,多以容、华、秀、绾而名,你这个‘绥’字作何解?”
邓绥微微抬起头。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比方才考荀洛背《劝学》要刁钻得多。
名字既是学问,又见谈吐,答得干巴巴是无趣,答得太卖弄便是轻浮。
但这,难不倒学霸邓绥。
“‘升车,必正立,执绥。’父亲为臣女取这个‘绥’字,一存端庄周正之意,二寄稳妥安宁之兆。”
帘后的刘肇,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揣摩这几句话。
“是《论语》啊,朕还以为,是《诗经》的‘有狐绥绥’呢。”
有狐绥绥,是狐狸从容独行的样子。
但将女子比为狐狸,又是在选秀这样的场合,终究不是什么好寓意。
想到这儿,邓绥不紧不慢地补充,“陛下,臣女有幸,生于陛下治世,正应了《大雅》中那句——‘绥万邦,屡丰年’。陛下以文德绥和之策,令四海安定、岁岁丰穰,臣女以闺名贺永元之隆。”
“永元之隆”是后世对汉和帝统治的高度盛赞。
刘肇自己却是初次听说,只觉得十分受用。
这个叫邓绥的小女子,妙哉。
一句“以闺名贺永元之隆”,举重若轻,既解了“有狐绥绥”的微妙歧义,又顺势将一字深意落到帝王治绩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给和帝刘肇戴了顶高高帽子,却又半点不见刻意逢迎的俗气。
纱帘后传来一串愉快的笑,不是嘲讽,不是玩味,是由衷激赏。
“你父亲是护羌校尉邓训?”
“是。”
“他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刘肇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似随意交谈,“你父亲从前的奏疏,朕时而还会翻看。他在凉州上书中说,不以兵威凌人,以德化之,倒与你的名字很贴合。你觉得呢?”
邓绥心里微动。
父亲的奏疏,涉及大汉历来对羌之策,属于政事。
而后宫不得干政,窦太后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这个问题又是这位少年天子无形之中给她埋的雷。
幸而原主邓绥拥有极高的政治素养,单靠现代邓雯那点八卦历史知识,她确信自己活不过三集。
心好累。
她敛衽浅浅一拜,语气柔软赤诚,“陛下竟还留存先父奏疏,臣女听闻,心中感念万分。先父守凉州数年,记挂边民羌人皆有父母骨肉,不愿以刀兵伤生灵,这份仁厚,只是为人父母的本心罢了。”
话锋轻轻一转,绕回方才周秀秀一事,避开政事雷区:“臣女之‘绥’,也是承袭父亲这份‘以心换心’。周秀秀取名为母,与先父心意同源。天地之间,仁孝无分朝堂掖庭,想来陛下爱惜仁善之人,也会宽恕那边郡少女无心的过失。”
刘肇豁然站起。
亭外女子这一番对答如流,不仅容貌盛极,品格又这般高洁,说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也不为过。
惺惺相惜。
他还准备说什么,阴贵人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几分打趣:“陛下,选秀可不是选治世能臣。您再问下去,秀女们该以为走错了场子,是来考茂才、举孝廉的了。”
刘肇哈哈大笑。
放下了一直撩帘的手,纱帘重新垂落,“爱姬说得是。”
又对邓绥,“南阳邓绥,周秀女之事,依你之见如何处置?”
邓绥略一思忖,拉着周秀秀跪下,“依臣女愚见,请陛下重新赐名。”
能得皇帝赐名,那是无上荣光。
刘肇击掌,已经有了主意。“想法很好。‘秀’本是草木繁茂,代表生生不息。就叫‘周繁苓’吧。苓出自《诗经》,为山间香草,意思与旧名相合,适合温婉恭顺得良家子,赐素绶。”
周繁苓得了陛下赐名,连连磕头谢恩。侧头时,对邓绥满心感激。
却气坏了一旁的荀洛,她脸色青红交加。
区区边郡破落女子,凭什么能得陛下赐名?这样的好事,怎么轮不到她?
忽然,刘肇走出了亭子。
步履飒踏,似乎朝邓绥走来,而后,他举起了胳膊。
邓绥大惊,不明所以,猛地转头。
只见太液池上,一艘小舟正从荷花深处缓缓驶出。
舟上立着一个青年,一身月白深衣,腰系玉带,背着手站在舟头。
清隽温润,背后是满池碧荷与粼粼波光,小舟破开水面,不疾不徐地往凉亭这边驶来。
陌上公子人如玉。
如果说,刘肇是少年帝王的那种英挺,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那么舟上少年则眉目温润,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多年的玉。
各有其美。
“皇兄!”刘肇手一分,秀女自动分为两列,天子大步往池畔走去,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对凉亭里匆匆交代,“爱姬,今日便到这里吧。朕约了皇兄泛舟去。”
他甚至没等阴贵人回答,一脚踩上了船头。
邓绥目送那艘小舟往池心驶去,玄色深衣与月白长衫并肩立在船头,湖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在一片碧荷粉莲之间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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