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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没有立刻进门。黑屋里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身后,长街尽头的拖拽声越来越近。
嚓——
嚓——
像一块沉重的铁器,在石板上一寸寸磨过。
刚才带路的灰衣老人已经走出十几步。
发现陆沉没跟上,他猛地回头。
“你站在那里找死?”
陆沉抬手指向门上的字。
“顾长风是谁?”
灰衣老人看到那个名字,脸色忽然变了。
他没有回答,只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偏偏是这间……”
黑屋里传来一声冷哼。
“歪脖子,八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怕死。”
灰衣老人脖子本就只剩几根筋连着,听见这句话,脑袋似乎歪得更厉害了。
“姓顾的,你少放屁。”
“老子已经死过一次,还怕什么死?”
“那你进来坐坐?”
“滚。”
灰衣老人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陆沉道:
“小子,今晚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命。”
“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屋里那个东西,比外面的更麻烦。”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街角一间破屋。
砰的一声,门死死关上。
陆沉看了看黑屋。
又听了听身后的声音。
拖拽声已经很近。
街上最后几个死人也纷纷消失。
偌大的长街只剩他一个。
他没有太多选择。
陆沉迈进屋内。
“关门。”
里面的人说道。
陆沉转身把门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刻,他看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道极高的影子。
那东西至少有两丈。
身体佝偻。
一只手垂到地上。
另一只手似乎拖着什么。
陆沉只看清一瞬。
门便彻底合拢。
外面的拖拽声忽然停了。
陆沉握着门栓,没有动。
几息后。
门外响起脚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胸口上。
那东西走到了门前。
停住。
一片死寂。
陆沉甚至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正把脸贴在木板上。
黑屋里的人压低声音。
“别出声。”
陆沉当然不会出声。
然而下一刻——
咚!
整扇门猛地向内一震。
门框上落下一层灰。
咚!
第二下。
木栓已经出现裂纹。
陆沉看向屋里。
“它能进来?”
“能。”
那个声音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让我关门?”
“门能拖一会儿。”
陆沉:“……”
咚!
第三下撞击。
木门中间出现一道细缝。
陆沉终于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断腿木床,以及靠墙放着的一口黑色水缸。
一个白发老人盘膝坐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武袍。
胸口插着七根铁钉。
每一根都贯穿身体,将他死死钉在后面的墙上。
而刚才陆沉看见的那双红眼,并不是他的眼睛。
是两颗镶在墙里的红色珠子。
老人自己的眼睛早已瞎了。
眼眶中只有两道干涸血痕。
“顾长风?”
陆沉问。
老人点头。
“归鹤武馆第七代馆主。”
陆沉盯着他。
“现在是第五代。”
“我知道。”
“你还没有出生。”
“也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会见面?”
顾长风忽然笑了。
“你以为死人还要按年月排队?”
“什么意思?”
“无灯城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活人的日子是一条河,从昨天流到今天,再流到明天。”
顾长风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但死人不用走那条河。”
“只要最终会死,有些人的棺材就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陆沉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而是问:
“那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还活着的人?”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聪明。”
“可以。”
“怎么找?”
“不知道。”
陆沉皱眉。
“你不是在这里八十多年了?”
“无灯城多大,我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这里的街会变,门会变,连棺材都会自己换地方。”
“我死后八十多年,只见过三个来自我出生以前的人。”
“你是第四个。”
门外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咔嚓!
木栓裂了一半。
顾长风却像没听见。
他忽然问道: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哪一年?”
“大晟历一百九十三年。”
顾长风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果然。”
陆沉看着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姓陆?”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陆沉胸口。
“衣服扒开。”
陆沉没有照做。
“为什么?”
“看看你怎么死的。”
“被针刺死。”
“什么针?”
“不知道。”
“伤口在哪?”
“这里。”
陆沉指向左胸。
顾长风神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
“左三寸?”
陆沉低头比了一下。
“差不多。”
“针进去的时候,有没有闻见焦味?”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了。
“你知道?”
顾长风没有回答。
“是不是像烧焦的艾草?”
“是。”
“针是什么颜色?”
“黑色。”
“刺进去以后,你有没有痛?”
“没有。”
顾长风缓缓吐出三个字。
“葬魂针。”
陆沉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谁的武器?”
“不是武器。”
顾长风道:“是一种杀人的法子。”
“人身体里有七处锁命穴,普通武者碰不得,更不敢拿针去刺。”
“葬魂针却专门刺其中一处。”
“中了的人没有伤,没有血,也几乎没有疼痛。”
“半刻钟之内,心脉停绝。”
“验尸只会当作暴毙。”
陆沉想到自己倒在雨中的那一幕。
“谁会这种东西?”
顾长风沉默。
门外第四次撞击突然传来。
轰!
半截木栓直接崩飞。
陆沉迅速侧身躲开。
一道黑影从门缝中伸进来。
不是手。
是一根苍白的手指。
那根手指足足有普通人手臂那么长,在屋子里缓慢摸索。
顾长风低喝:
“别让它碰到!”
陆沉后退。
那根手指忽然转向。
仿佛闻到了什么,竟直奔陆沉胸口而来。
陆沉闪身躲过。
指尖擦着衣角划过。
嗤的一声。
布料瞬间变黑。
陆沉瞳孔一缩。
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木凳,狠狠砸下。
啪!
木凳直接断裂。
那根手指却毫发无损。
门外传来一阵极低的笑声。
不像人。
倒像许多嗓子同时挤在一起。
“新……”
“新……”
“新人……”
顾长风脸色大变。
“它闻见你的生气了。”
陆沉一怔。
“我是死人。”
“你是今晚刚死。”
“魂里还有活人的味道。”
那根手指再次横扫而来。
陆沉弯腰避过。
顾长风厉声道:
“死人骨!”
“你手里那块,吃掉!”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给自己的东西。
他立刻从掌心拿起那块灰骨。
没有犹豫。
直接塞进口中。
原以为会坚硬难咽。
可死人骨碰到舌头的一瞬间,竟像冰一样融化了。
一股极寒的东西顺着喉咙流下。
陆沉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刻。
疼痛爆发。
不是皮肉疼。
而是骨头。
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像突然裂开,又被人强行重新拼接。
陆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黑色纹路从他的脖颈一路爬向脸颊。
那根手指本来已经靠近。
却忽然停住了。
它似乎失去了目标。
在空气中来回摆动几下。
随后慢慢缩回门外。
陆沉强撑着抬头。
“怎么回事?”
“死人骨会把你身上最后那点生气压下去。”
顾长风说道。
“在无灯城,这是新人活过第一夜最简单的办法。”
“为什么歪脖子不提前说?”
“因为死人骨不是白吃的。”
顾长风看向陆沉。
“每吃一块,你就会更像这里的人一点。”
陆沉脸上的黑纹还在蔓延。
“会怎样?”
“吃多了?”
“嗯。”
“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想活。”
陆沉没有说话。
门外的怪物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
拖拽声渐渐远去。
嚓——
嚓——
最后消失在长街另一端。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忽然道:
“现在可以过来了。”
陆沉站起身。
骨头里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与此同时,他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僵硬冰冷的四肢,比刚醒时灵活了很多。
甚至连力量都增加了一点。
他走到顾长风面前。
“告诉我葬魂针是谁的。”
“我不知道你这个时代是谁在用。”
顾长风回答。
“但在我那个年代,这东西属于一个早就已经消失的组织。”
“什么组织?”
“守灯人。”
陆沉看了一眼屋外。
“无灯城也有灯?”
顾长风笑了一下。
“所以才奇怪。”
他微微仰头。
“我年轻时曾经在武馆旧库里见过一本手札。”
“是第四代馆主留下来的。”
“里面只记录了三句话。”
“第一句——”
“若见黑针,勿查死因。”
陆沉没有打断。
“第二句——”
“若闻焦艾,速离白石。”
顾长风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句……”
他停住了。
陆沉问:
“是什么?”
顾长风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正对着他。
“若死者姓陆。”
“焚尸。”
陆沉的手指慢慢攥紧。
屋内一时只剩寂静。
“为什么?”
“手札没写。”
“第四代馆主是谁?”
“沈重山。”
陆沉记得这个名字。
武馆祖堂里就挂着他的画像。
据说此人四十年前病死于白石城。
按照时间算,现在已经死了十几年。
“他在不在无灯城?”
陆沉问。
顾长风缓缓点头。
“在。”
陆沉眼中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哪里?”
“不知道。”
“你没见过?”
“见过。”
顾长风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二十年前,他被人从棺材里拖走了。”
“谁?”
顾长风抬头,望向屋顶。
“守灯人。”
陆沉心头一沉。
顾长风继续道:
“他们不只活着的时候杀人。”
“死了以后……”
“还会进这里。”
陆沉想到长街上那些木牌。
“活人能进入无灯城?”
“普通人不能。”
“那守灯人——”
“所以我才在等你。”
顾长风突然打断他。
陆沉皱眉。
“等我?”
“不是等你这个人。”
“是等一个姓陆,而且死在葬魂针下的人。”
顾长风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里竟然攥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黑色骨片。
上面刻满极细小的文字。
“我师父临死前交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无灯城里出现一个被葬魂针杀死的陆家人——”
“把这个给他。”
陆沉没有接。
“你师父是谁?”
“归鹤武馆第六代馆主。”
“叫什么?”
“陆行舟。”
陆沉猛地抬头。
归鹤武馆现在第五代馆主姓陈。
历代弟子名册里,他从未听说过第六代馆主会姓陆。
更没有听过陆行舟这个人。
“他和我什么关系?”
“不知道。”
顾长风说道。
“但他临死前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顾长风一字一句道:
“陆家的死人,不能埋。”
陆沉盯着那块黑骨。
几息后,他终于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骨片的一瞬间。
轰!
无数陌生文字突然从眼前闪过。
不是刻在骨片上的字。
而像有人直接把一段记忆塞进了他的脑子。
陆沉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间完全陌生的练功房。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背对着他。
男人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从肩膀到脚踝,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
他站在一口沸腾的大锅前。
然后——
一步踏了进去。
陆沉瞳孔骤缩。
画面破碎。
脑中只剩下一行字。
《葬骨经·炼骨篇》。
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见了吗?”
陆沉缓缓点头。
“这是归鹤武馆的功法?”
“不是。”
“谁的?”
顾长风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死人的。”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忽然发现,原本侵入皮肤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退去。
而刚才吞下死人骨后残留在体内的那股寒意,竟开始按照某种奇怪的路线向四肢百骸流动。
咔。
他的指骨轻响了一声。
不是断裂。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深处苏醒。
顾长风低声说道:
“活人炼皮。”
“武者炼肉。”
“再往后炼筋、炼骨、炼血。”
“这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修炼顺序,对吧?”
陆沉点头。
白石城所有武馆都这么练。
炼皮圆满之后才能碰筋肉。
筋肉大成,才有资格淬骨。
普通人若直接炼骨,轻则残废,重则暴毙。
顾长风却笑了。
“那是活人的练法。”
“死人不用。”
陆沉看着他。
顾长风指了指那块黑骨。
“你既然已经死了。”
“还守活人的规矩做什么?”
话音刚落。
屋外忽然传来鸡鸣。
喔——
声音极远。
却瞬间传遍整座无灯城。
陆沉回头。
门缝外原本漆黑的天空,竟真的开始泛白。
顾长风神情一变。
“天要亮了。”
陆沉想起灰衣老人的话。
只要撑到天亮。
就有机会重新睁眼。
“我要怎么回去?”
“躺进自己的棺材。”
“然后呢?”
“等。”
“就这么简单?”
“第一次是。”
顾长风停了一下。
“以后就未必了。”
陆沉转身向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如果我还能回来,去哪里找你?”
身后没有回答。
陆沉回头。
墙边空了。
顾长风不见了。
七根钉在他胸口的铁钉依旧留在墙上。
黑色骨片也还握在陆沉手中。
但那个老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墙上多出了一行湿漉漉的血字。
——别相信带你来的人。
陆沉看着那句话。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灰衣老人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歪着的脑袋。
沙哑的声音。
以及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醒了?”
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
灰衣老人为什么恰好就在旁边?
屋外第二声鸡鸣响起。
来不及细想。
陆沉推门冲了出去。
整座无灯城正在改变。
黑色房屋一点点变淡。
街上的石板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数不清的死人从屋中冲出来,各自奔向自己的棺材。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在棺材旁拼命磕头。
还有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在长街上疯狂奔跑。
“我的棺材呢!”
“谁动了我的棺材!”
“我不想留在这里!”
“让我回去!”
陆沉逆着人群快速寻找。
终于,他看见了自己的木牌。
陆沉。
还在。
棺材也还在。
他一步跨进去,躺下。
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越来越亮。
陆沉将黑色骨片握在掌心。
第三声鸡鸣响起。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黑暗重新盖住视线。
这一瞬间。
陆沉听见有人站在棺材外。
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只有一道极轻的声音。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不是灰衣老人。
陆沉猛地睁眼。
砰!
棺材盖上突然钉下一根黑针。
针尖穿透木板。
距离他的左眼——
只有半寸。
下一刻。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
陆沉骤然坐起。
“呼——!”
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
温度。
呼吸。
疼痛。
所有属于活人的感觉同时回来。
陆沉低头。
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窗外天色微亮。
房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他在归鹤武馆的住处。
他活了。
陆沉立刻摸向左胸。
衣服下面有一个针孔。
周围皮肤乌黑。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摊开右手。
掌心却是空的。
黑色骨片没有跟回来。
陆沉皱眉。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四个字。
葬骨炼骨。
紧接着,一套完整得近乎可怕的炼骨法门自行展开。
每一处骨骼。
每一次发力。
甚至连死人骨中那股寒气该如何运转,都清清楚楚。
陆沉沉默了许久。
然后抬起右手。
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五指缓缓握紧。
咔。
一声轻响。
桌上的粗瓷茶杯,被他一把捏出了一道裂纹。
陆沉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之前。
他连炼皮都没有圆满。
绝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还没等他验证第二次。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大师兄陈青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看见陆沉坐在床上,他整个人像见了鬼。
“你……”
“你怎么醒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陈青。
因为陈青手里正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黑针。
针尖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陆沉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师兄。”
“你手里的东西——”
“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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