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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那串爪印的第二天,陈铁峰开始教陆离看脚印。“光知道追着猎物跑,不够。先学会看地上写了什么。”陈铁峰蹲在一处泥地上,刀尖拨开浮土。
陆离蹲在他旁边。
那是一串变异野兔的脚印,昨晚留下的,从草丛一路延伸向河滩。
“你看这个。”陈铁峰指着最清晰的一枚,“边缘是松的,土刚翻过,这是今早的。过了两天,边缘给风磨圆了,土压实了,印子发暗。”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枚较浅的:“昨天半夜的。露水打过,印底还潮着。”
陆离凑近了看。
确实不一样。一枚边缘毛糙,土色新鲜;一枚边缘圆润,颜色发深。
“再认走向。”陈铁峰站起身,沿脚印走了几步,“兔子跑起来,后腿落前头,前腿落后头,落地两个坑。停下来吃草,前脚并拢,留两个浅坑。它被吓着了,脚印突然变深,间距拉大,那是发力蹬的。”
他回头看了陆离一眼。
“你从脚印上,能看出它什么时候停过,什么时候跑过,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看出来了,就能猜到它下一步往哪去。”
陆离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脚印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河滩下游指了一下。
“它在那儿停过,吃了东西,然后朝那边走了。”
陈铁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
他没说“教得好”。但陆离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沿河滩走了小半天。
太阳升高之后,陈铁峰开始教陆离认植物。
他在一片碎石坡上停下,刀尖挖出一截灰褐色的块根,巴掌长,表皮粗糙,像一块干裂的石头。
“岩薯,能吃。”他把块根在衣服上蹭了蹭,掰开,露出淡黄色的肉,“但要煮透了。生吃,轻的拉肚子,重的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脱水死在荒野里。”
陆离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不刺鼻。
“怎么认?”
“叶子。”陈铁峰拨开草丛,露出一片贴着地面长的卵形叶片,“贴着地长,一对一对,叶面发灰,叶背发白。记住这个就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下停住,刀尖挑出一丛灰白色的菌子。
“这个,不能碰。”
菌子伞面上生着细密的白斑,像长了一身的眼睛。
“伞面有白斑的,都有毒。”陈铁峰说,“灰谷东头有个婆子,吃了这种菌子,人就没了。”
他把菌子拨开,往里挖了挖,露出几朵暗沉的、伞面光滑的。
“这种能吃,但只认这一种。别的,宁可不吃,也别赌。”
陆离点了点头,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陈铁峰教他的东西,和村庄老人给他的东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陈铁峰手把手教他怎么活。老人只是每天把饭放到他面前,看他吃完,收走碗筷,回自己的屋里去。
“想什么呢?”陈铁峰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什么。”
“走吧。”陈铁峰没追问,“再往东走走。前天那串脚印的方向,我去看看。”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串脚印,两个手掌长,五趾,趾印又尖又深。
他跟在陈铁峰身后,朝东边走去。
午后,他们在一片矮坡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变异鹿。
那鹿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咬过,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走一步停一步,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伤鹿。”陈铁峰蹲下来看了看,“活不了几天了。跟着,等它走不动,就是咱们的。”
两人开始追踪。
鹿的脚印好认,蹄印,小而圆。但陆离发现,陈铁峰追踪的方式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不光看脚印,还看路边的草、断掉的枝条、被碰落的叶片。
“鹿走过,会碰落叶子。”陈铁峰指着一根断枝,“断口是新的,还有汁水。刚过去不久。”
“这边。”陆离指着另一侧,“它绕过去了。”
陈铁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蹄印果然拐了个弯,绕开了那丛断枝。
“眼睛不错。”
两人追着那只伤鹿,翻过矮坡,进入一片他们没有来过的林地。
林子很静。
静得不对。
陆离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轻又闷。
他停下脚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和他在铁皮房外面时一模一样。
“铁峰哥。”
陈铁峰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鼻翼抽动了两下。脸色忽然变了。
“往回走。”他压低声音,“慢点,别跑。”
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矮坡顶上,陈铁峰忽然拉住陆离,蹲下身,朝林地深处指了一下。
“看那边。”
陆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大约两百步外,一片被压倒的灌木边缘,趴着一头东西。
它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啃食什么。那是一只已经死掉的异兽,比他们猎过的豪猪大一圈,被撕得面目全非,四肢怪异扭曲,露出的骨头白森森的。
那东西吃得专心,头都没抬。
但陆离看清了它的体型。
蹲伏着就有半人多高。灰黑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粗糙的甲壳,像披了一身铁。背上沿脊柱竖起一排短粗的棘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尖端发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它啃食的声音,隔着两百步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嚼石头。
陆离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的胸腔里,轻轻应了一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想起来的,是村庄老人去世前的那张脸。
“别动。”陈铁峰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别出声。慢慢退。”
两人退下矮坡。
退到看不见那片林地,陈铁峰才敢跑。
他拉着陆离,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灰谷的栅栏出现在视野里,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陆离问。
“凶兽。”陈铁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上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还不止。”
“它怎么会在那儿?”
“不知道。”陈铁峰说,“但它的地盘在东边。人不进去,它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可要是有人不长眼,闯进去了。”
他没说完。
两人回到灰谷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铁峰把今天采到的岩薯和菌子放在桌上,又摸出几颗能源核,一颗一颗排在掌心,数了一遍。
“今天没猎到东西。就这点吃的。”他把核收起来,“冬天之前,还差七颗。”
陆离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陈铁峰在屋里忙活,脑子里却全是那片林地,灰黑色的甲壳,竖起的棘刺,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应”。
夜里,陆离躺在床上,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血红色的光透过窗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他没告诉陈铁峰那声“应”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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