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李校尉手掌撑着膝盖,俯下身。

    “你刚才递给我的那块牌子……我看着不对。”

    “刻着金丝绞边,这是你们柳家嫡长子才有的形制。你是次子,怎么会贴身揣着你哥哥的身份牌?”

    柳知玄抱着油纸包裹的手僵住了。

    男孩低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防备与冰冷。

    被认出来了。

    但仅仅是一瞬,这种情绪便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柳知玄再抬起头时,小脸上满是委屈。

    “李叔叔,你在说什么啊?”

    他瞪大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要落不落。

    “什么叫柳家已经没了?”

    “这牌子是哥哥亲自交到我手里的,离开之前,他说他要回去帮爹娘收拾东西,让我先跟着刘管事走,我才带着他的牌子跑了出来。”

    柳知玄吸了吸鼻子。

    “李叔叔,是不是你在城里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他的表情天衣无缝,语气里全是慌乱与天真的不谙世事。

    李校尉被他这番无辜的反应堵住了要说的话。

    他审视着柳知玄毫无破绽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城门方向。

    相国府倒台,柳家满门抄斩,这是城防军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城主府让放出的南迁假消息,骗得了大部分官员,骗不过他们这些刀口上混饭吃的人。

    不过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柳家都已经没了。

    李校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是我记错了。”

    “外头兵荒马乱的,朝廷都要变天了。出了这道关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千万别再回头看。”

    他指了指前方的土路。

    “以后,也别再回都城来了。”

    柳知玄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李叔叔。”

    他抱着手里的纸包,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破木板车跑去。

    朔离正盘着腿坐在马车尾部的干草堆上,左手手臂不自然地耷拉着。

    见柳知玄一溜烟地跑回来,她挑起眉毛。

    “拿的什么鬼东西,磨蹭这么久。”

    少年下巴微扬,视线落在他紧紧抱在胸前的纸包上。

    “这是吃的吧?那校尉还算有点良心。”

    “是吃的。”

    柳知玄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尾部,把纸包放在朔离面前。

    “刚才李校尉说是几张面饼和肉干,但让我们要省着点。”

    旁边挤在一块的小叫花子一听到“肉干”两个字,立刻伸长了脖子,连连吞咽口水。

    “急什么,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朔离一把拍掉离得最近的陈默伸出的手,用右手扯开纸包外层的麻绳。

    油纸层层剥开。

    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张硬邦邦的死面大饼,以及几根干瘪的黑色肉条。

    可就在朔离准备将油纸重新包紧时,她在饼沿的最底侧发现了个硬邦邦的圆环。

    她手指伸进去一勾,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被挑了出来。

    玉质温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光泽。

    朔离用手指勾着玉镯晃了两下,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鬼,去求人办事,钱给人家塞进去,东西怎么还顺回来了?”

    “就这半大不小的玩意,你以为咱们带着十几个逃命的去当铺能卖出去?被人当场打死了都没地方喊冤。”

    柳知玄看着那枚玉镯,愣住了。

    李校尉刚才把纸包递给他的时候,完全没提这件事,竟是将这玉镯重新塞在了面饼的最底下。

    他不要?

    “发什么呆,你的东西你拿着吧。”

    朔离没等到回答,不耐烦地将玉镯塞回柳知玄怀里。

    “陈默,别在那干看着了,赶紧驾车,趁着城门交接盘查的人还没来。”

    “驾!”

    坐在前头的陈默一抖手里的破皮鞭,打在黄膘老马的背上。

    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拉动塞满十几个流民孩童的破木板车。

    “咯吱咯吱——”

    巨大的双面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冻土路,板车摇晃着驶离东城角门。

    马车颠簸着向前。

    柳知玄坐在车尾。他回过头,望向角门的方向。

    灰黑色的高耸城墙慢慢后退,在凛冽的风里越来越小。

    刚才那个站着嘱咐他别回来的李校尉,已经不见了踪影。

    ……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越发昏暗,气温随着太阳的西沉下降。

    车板上挤成一团的孩子们把干草往身上扒拉,几个换下岗的小萝卜头缩着脖子打起了呼噜。

    朔离盘在车板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一捆破麻袋。

    她抬起左手,手腕张开又握紧,十指灵巧。

    昨日夜里磕在冻土上折断的骨头完全复位,皮肤表面连一块淤青都没有留下,这种诡异的自愈速度着实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她将左手放下,手指摸索到胸口,指腹贴上挂在粗麻绳底端的铜钱。

    坚硬,冰冷。

    “喂,还在吗?”

    朔离偏过头,看着身侧半尺外的空气,随意问。

    S-02的影子突兀浮在半空,墨黑色的制服下摆在冷风中静止。

    听到这话,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发木的短音,视线冷冰冰地斜扫过来。

    这家伙实在安静得出奇。

    自从昨夜在馄饨摊边消失后,今天一整天都没吐出半句长篇大论。

    朔离凑过去,压低嗓门。

    “我想好了。”

    她把玩着那枚铜钱。

    “大概过个三四个月,这天气变暖和点,我就把这几个小鬼扔在南边的主城里。”

    “然后,就去爬那座大雪山。”

    “哦。”

    S-02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回应。

    朔离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说,两个世界的传送法子是不是就在那座大山上?”

    “可能确实在那个地方吧。”

    “什么叫可能在?”

    少年皱起眉头。

    “算了。”

    她指了指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铜钱。

    “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你成天把什么科技挂在嘴边,这玩意也是那什么飞檐走壁的人掉下来的吧?”

    S-02的目光下移,黑色瞳孔在那枚圆圆的铜钱上停留片刻,随后迅速拔开视线。

    “我昨晚有事。”

    她含糊其辞。

    “不知道这你从哪里弄来的破铜烂铁,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干嘛,难看死了。”

    “你不知道?”

    朔离满口嫌弃。

    “那你还真是个废物,除了吹牛什么都不会。”

    她把左手伸到S-02面前,手掌摊平。

    “行了,少装死,赶紧把那个什么传承给我。”

    “马上就要去爬山了,不弄点本事傍身,我这细胳膊细腿说不定真要冻死在路上。”

    风声呜咽。

    S-02面对这直白的要求,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下一秒,墨黑的身影凭空消散,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朔离瞪着眼睛,在空荡荡的空气里抓了两下。

    这到底演的哪出戏?从昨天夜里开始就神神叨叨的。

    就在她跟空气斗智斗勇时,马车的颠簸稍微缓和了些。

    刚从车头赶马的位置退下来的柳知玄,踩着干草小心翼翼地凑到车尾。

    一路过来,柳知玄暗中盯着朔离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他看到她皱着眉头对着侧边的空地说话,对着空气手舞足蹈。

    男孩用手背蹭掉鼻尖的冷汗,贴着木板边缘坐稳。

    “姐姐。”

    他伸出两根手指,拉住朔离垂下的一截衣角,轻轻扯了两下。

    “你在想什么?”他仰起脸,观察对方的表情。“是在想我们将来的安排吗?”

    朔离转过头,视线从空气中收回。

    “想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

    “当然,难不成我要想等会怎么吃土填肚子?”

    柳知玄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在膝盖上反复搓动取暖,凑得更近了些。

    “姐姐,我刚才算过路程。”

    他语速加快。

    “这匹老马走得慢,但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十天我们就能穿过前方的黑石岭。”

    “那条路我以前听刘管事提过。”

    “出了黑石岭,就能进到常州地界,那里离都城远,没有封城锁路的规矩。我们在那里休息几天,再雇辆轻快些的骡车南下。”

    他条理清晰。

    “不错啊。”

    朔离随口夸赞。

    “脑瓜子倒是转得挺快。”

    得到了夸奖,男孩的唇角往上扬起一抹弧度,他压低声音。

    “这不算什么。”

    “我看了李校尉给的那个油纸包,干粮撑不了几天,那伙人吃得太多了。”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睡得很沉的几个孩童。

    “不过不用担心,到了常州的地界,路上的商队和歇脚的驿站很多。”

    “我会想办法弄到吃的,不会让你……大家饿肚子。”

    “哦,行啊。”

    她语调散漫。

    得到这句敷衍的肯定,柳知玄像是得了极大的鼓舞,他继续说。

    “常州往南,过两条水路,就是江宁府,我娘家在那边做布匹生意。”

    “虽不算什么权贵,但底子厚实。我手里有哥哥的身份玉牌,到了江宁府,我们可以去投奔他们。”

    男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急切地想把这幅蓝图铺开。

    “外面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朝廷的兵和流寇打来打去,市面上的东西迟早要涨上天。”

    “我在柳府里看过账房先生盘账。”

    “等到了江宁,我们就把手里剩下的银子全拿去囤下等的粗盐、棉麻和药材。”

    “不需要太好的货色,只要是能续命用的,等打仗打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转手就能翻上几番。”

    他越说越有底气。

    “然后,找几个靠得住的伙计跑腿就好,在江宁买个带院子的大宅子。”

    柳知玄设想着。

    “我们把这几个能干粗活的留下来当短工使唤,至于那些太小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带过。

    “姐姐喜欢吃好吃的,我就请两个专门做饭的厨子,天天让他们做。”

    “我会把生意做得很大,大到那些江南的富商都得给我们送钱。”

    男孩的眼睛里泛着光。

    “到时候,没有人能在街上打我们,我们不需要再去捡别人倒掉的东西。”

    “我们会一直住在一起,等我长大,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他期盼地说着这个最终目标。

    破旧的木车轮压过一截干枯的树干,车体向上颠了一下。

    几个缩在干草堆里的小叫花子发出一阵梦呓的哼唧声,又翻个身沉沉睡去。

    朔离听完这一长串详尽的安排。

    她托住自己的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靴子边缘粘着的冻土。

    “哦,听起来挺好的啊。”

    听到这句轻飘飘的附和,柳知玄抓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

    “……不过。”

    朔离坐直了身子。

    她直视着男孩的眼睛,将对方的幻想全部打碎。

    “你去江宁买大宅子过安生日子去吧,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柳知玄唇角的笑僵在脸上。

    “姐姐,你要去忙什么?”

    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买宅子,赚很多钱,吃好吃的,这不一直是你要的吗?”

    “我是要赚大钱啊,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宅子了。”

    朔离扯回自己的衣袖,满不在乎道。

    “老头死了,他也用不上那些东西了。”

    少年把头向后仰去,后脑勺枕着那捆破麻袋。

    “我现在改主意了。”

    “我要去南边找一座很高很高的大雪山。”

    柳知玄的呼吸乱了。

    “大雪山?”

    他瞪大眼睛。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老头平时老挂在嘴边、天天神神叨叨念的能成仙的地方啊。”

    朔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也听过能移山填海的疯话吗。”

    “……”

    柳知玄呆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朔离,像是在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发了癔症。

    “姐姐,你疯了吗?”

    “那只是老头胡编乱造用来骗小孩子的瞎话,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哪里有什么成仙的雪山?”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那种地方……”

    男孩剧烈地喘息。

    “你怎么可能爬得上去,那种地方肯定特别危险!”

    “为什么爬不上去?”

    面对这份激烈的反驳,朔离语气不变。

    “这世上就没有我朔离爬不上去的山,也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近乎固执的自信落下。

    在破烂不堪的马车上,穿着满是补丁麻衣的叫花子,把前往不存在的仙山说得像去街口买个糖葫芦一样自然。

    “至于有没有神仙,那得我自己登上去才知道。”

    “老东西念叨了一辈子想去看看,遗言也叫我去看看。”

    “我也觉得在这下边的泥坛子里滚来滚去没意思透了,既然有更高的地方,那我当然要去凑个热闹。”

    柳知玄愣愣地望着朔离。

    她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砸进男孩的脑海里,把他弄得一片混乱。

    不,这算什么理由?

    老道士明明已经死了,他生前算什么本事,死后凭什么还要用一句话把她支走?

    我连以后的银子怎么赚,连买几个宅子里的下人都盘算好了,我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她为什么宁愿去信死人的遗言,去追逐不存在的虚影,也要把我连同安稳的日子一起扔掉?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