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长明盛世 > 第五章 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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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正好。

    社学散学时,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路上。

    陈砚之倒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沿途上边走边捡些柴火,几乎每个上社学的贫家孩童都是这般。

    陈砚之背着今日先生所授的《孝经》二十句新句,同时捡着柴火,待看到丁大垂着双手堵在半道上,已只有数步了。

    对方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虽说两个平日与他厮混的儒童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但他身上仍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陈砚之心道,此人还没被陈先生收拾够?

    “砚哥儿……”

    陈砚之将柴火系好,丁大脸上神情复杂。

    “不敢当,丁兄有事?”

    “我……”丁大赧然道,“那日的事,我晓得了,是我不好。”

    陈砚之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笑了笑。

    丁大现在幡然醒悟还不晚。

    在我华夏,只要应试教育不破,你几时见过学霸会被霸凌的。你以为这是漂亮国不成?

    每个学霸都是老师的心尖尖。

    你敢动老师的心尖尖,简直找死。

    陈砚之淡淡道:“社学读书清修之地,原是该专心向学。”

    “你之前这般着实不该。”

    丁大心道,对方果真不会因几句道歉话原谅自己。

    家里说过,若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不可犹犹豫豫,一错再错。

    以往自己欺负人时,陈先生很少如此袒护过,此人断不可惹,日后生出大麻烦来。

    上次李家言语招惹到下乡的官差,赔罪了也不顶用,最后被枷到衙门三日,双手都废了。

    想到这里,丁大当即从两边兜里拿出八九个鸡蛋道:“砚哥儿是我错了,这是家里下的鸡蛋。

    “给你压压惊,当我向你赔不是了。”

    鸡蛋,这可价值不菲。

    如今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乡下清贫,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过……

    丁大见陈砚之没收,心道绝不能让他心底留下芥蒂,既是赔礼了,就要豁出脸去。

    他将牙一咬从兜里又取了几十文钱塞入对方手里。

    “除了鸡蛋,我也不知买些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花。”

    陈砚之终于道:“我且收下。”

    丁大见陈砚之受了东西,这才相信对方愿意了结过节的意思,否则被对方记恨在心上,他可是睡不着。

    收了我的鸡蛋,再进一步请托,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结下个交情,丁大如是想到。

    丁大当下问道:“砚哥儿在城里读过书,想必学问比我们深。我有一事相求,让陈先生别将我开革出……”

    “此事无能为力!”

    陈砚之收好鸡蛋和钱扬长而去,留下了丁大在风中错愕。

    旋即丁大想到,他这般待我,应是以后不会再算账了吧。

    ……

    回到老宅,陈砚之进了院子。

    “砚囝回来了?锅里给你热着粥。”

    “好的,三叔。”

    陈砚之放下书袋,先去洗了洗手,掀开锅盖。里面除了一碗粥,还有一小碟蒸咸鱼,是难得的荤腥。

    “三叔,我拿了些鸡蛋!”

    三叔惊讶地问道:“哪里拿的?”

    陈砚之笑了笑将缘由说了一遍:“给三嫂补补身子。”

    三叔见此心底一暖,面上道:“原来是丁大,为何不与我说?我言语他几句,他断不敢为难你。”

    陈砚之道:“先生已是替我罚过了。”

    “此人为斋中一霸,蛮横却不蠢,看人下菜碟也是有的。哪个人可以欺负,哪个不可以,他可门儿清。”

    “先生借故罚他,故他明白过来,今日与我赔礼!”

    三叔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和好?不打不相识。”

    陈砚之笑了笑没答。

    三叔道:“这些鸡蛋我给你煮了,每日两个,好好,留下一半给你三婶养养身子。”

    “你这孩子真有孝心。”

    言语传到隔壁屋里。

    陈砚之问道:“三叔,你为何不带三婶进城看病?”

    三叔叹了口气,陈砚之心道,三叔给自家管着上百亩田地,日子还这么艰难。

    三叔岔开话题道:“我已打算好了,过几日去城里时,我自己去寻夫人禀明。代你给夫人赔个不是。”

    “这束脩总不能一直欠着。”

    “夫人管着家中账目,素来精打细算。你爹进京前虽交代要供你读书,可……没有她发话,我也不敢动分毫。”

    陈砚之心道,三叔终究还是没说夫人坏话。

    是了,自己印象里对这夫人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应该不是亲母子。

    正言语间,三叔浑家屋里走出道:“砚囝,为人敦厚,岂不知夫人是个精打细算人,一文钱也计较。”

    三叔责道:“说这些作什么?”

    三婶道:“有什么不能说,你爹中举后,乡亲寄你家名下耕种田地,也就比那些给朝廷交租的好那么一些。”

    “你爹当初从村里搬走,说是避倭寇,其实是去享荣华富贵去了,忘了本了。”

    “你让他再回来看看乡里乡亲。”

    陈砚之心道,自家老爹似在乡里间名声不好啊,有些将亲戚当雇工使的意思。

    三叔道:“这也不能单怪他爹,当年年分宅时闹得动静颇大!大家都有过错。”

    “你还一个劲地说好话。”

    三婶还要再说,却给三叔拦住。

    ……

    明媚的春光透过榕荫撒在窗前。

    陈砚之已来到社学快一个月了。

    在嘈杂的三馆中,他仍是独坐背书,不顾旁人的嬉闹。

    一旁的儒童看对方眼神,大约是把他当作了嘉豪。

    唯一不同的是,陈砚之有钱去摊前买光饼吃。

    陈光来社学,陈砚之便与陈光一人一个蹲在摊前啃着,尽管有些发干,硬邦邦难啃,咀嚼完牙根还是发酸。

    “阿砚,等我有钱了,定当请吃荤光饼。”

    陈光看着夹着油汪汪糟肉的光饼,吞了吞口水。这糟肉是酒糟腌制的五花肉,吃起来肥而不腻,合在蒸熟的光饼里吃,那是怎样的美味。

    陈砚之看着陈光的表情:“阿光,别只想着吃光饼,既是读书总是要读出些名堂来的。不能一直在三馆厮混。”

    陈光道:“阿砚,三馆挺好的,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陈砚之引导道:“阿光,你想想对上学什么最喜欢?”

    “放学!”陈光不假思索地道。

    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

    这时一旁同窗凑来问道:“阿光,砚之这么用功,是打算日后考科举吗?”

    陈砚之没应。

    另一名同窗道:“要我说,咱们都是三馆,想啥科举这事,这辈子没这命。”

    还有一名同窗啃着饼子问道:“你们说的科举是什么?”

    大大的榕荫正好遮蔽住了春末夏初的燥热。

    以往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曾会嗤之以鼻,你余生还有哪天比今日更年轻呢?

    但重回少年的感觉,真好!

    ……

    散学时,贺管家篱笆外远远站着,他没有去祖屋老宅那边,而是先去看看陈砚之在乡间一个月的状况。

    但见篱笆里三三两两的蒙童正在嬉闹。

    片刻后,陈砚之从社学步出,却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一群乡间孩童中间,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这一个月,他竟适应了乡间的生活。

    要知道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但生活起居要胜过乡间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招呼,转身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三叔正在劈柴,见贺管家来了,放下斧头招呼:“管家来了!快请屋里坐!”

    贺管家摆摆手:“夫人让我来看看七少爷。上回说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三叔忙道,“这孩子如今用功着呢,每日天不亮背书,晚上还要背一遍。社学的先生都夸他!”

    贺管家摇头道:“就算在社学里出类拔萃,又有何用?”

    三叔道:“束脩的事,你可同夫人说了?读千字文是一担新谷,入学又要一担新谷,一共是两担。”

    “既然让我照顾砚囝,但不给束脩,社学那边也不肯白教。”

    “我有说供不起吗?”贺管家有些不耐,“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安排。”

    正说着,陈砚之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贺管家,他微微一怔。

    “管家。”

    贺管家打量着他。

    孩子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略瘦了些,眼神却清亮有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种倔强,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看来这一个月的生活,让七少爷确实转了性子了。贺管家心道。

    “夫人发话让我来接你,”贺管家缓缓道,“你收拾一下,明日回城里。”

    三叔松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陈砚之心道,这就回去,自己还以为要在老家常住呢。

    原来也是给原主一个教训,就算庶子也不是丢在乡间不闻不问。

    三叔催道:“砚囝,城里比这无论读书还是起居,都是更好,没道理在此找苦吃,找罪受。”

    “还不谢过夫人和管家。”

    三叔是担心陈砚之倔强在那,不知变通。

    贺管家面露得色,陈砚之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脑子一阵剧痛。

    原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大声说着,从此再也不回陈家一步。

    刚穿越那会的头疼,再次在陈砚之的脑中炸响。

    “服了你了,我不回去还不行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疼痛当即缓了下来。陈砚之感觉到,这时原主的遗愿在作祟。

    陈砚之只好道:“谢过夫人好意,此间尚好,暂不回城中。”

    贺管家闻言竟没丝毫出乎意料,仿佛这才是熟悉中陈砚之的样子。

    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与茅坑里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贺管家心底道了句,面上则缓缓道:“夫人说了,你读书之事要紧,束脩之事虽支出不菲,但只要你能读书,家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着。”

    “你年纪渐长,当学着体谅家中不易。”

    陈砚之道:“多谢夫人,我没什么大出息。”

    “只知道‘只吃眼前饭,只喝眼前水,只做眼前事,只看眼前人。’”

    “在哪里学不是学。”

    贺管家大怒,旋即又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当年的样子。

    但你这般不回去,不是得罪了夫人吗?

    贺管家道:“让你到社学是老爷的意思,不是夫人的安排。你没必要和夫人置气,让她难做。”

    “再说咱陈家既有家塾,岂会让你在社学读书。没有备两份钱的道理,所以社学束脩定不给你出了。这你要考虑清楚了。”

    “跟我回家。老爷夫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陈砚之嘴唇欲动,脑袋顿时如同针扎的一般。

    这是原主的遗愿在抗议。

    陈砚之无奈道:“多谢管家了。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

    贺管家闻言大怒,心道:你是真不要家里的托举,自己在社学里混出个名堂来吗?

    不,好好家塾不读,去乡间社学读书。他这是存心要让老爷和夫人好看。让老爷夫人背负苛待庶子的名声,然后被士林议论吗?

    好歹毒的心思,但这样做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依家里便能咸鱼翻身,好,我便看你如何粘锅!

    贺管家重重一拂袖道:“难怪夫人……家中道你‘鱼游荷上露,不见天地阔’。”

    “夫人好意已带到,你既不受,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贺管家大步离去,还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地一声巨响!

    三叔见了也是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做到这步,也没让你赔个不是,允你回家读书。你有个台阶下便是了。”

    “何苦这般,自讨苦吃?”

    陈砚之此刻也是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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