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签收人不存在 > 第十六章 姜岑也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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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九点,姜文瑛把纸箱放到社区办公室的长桌上。纸箱没有锁。四年前安澜康复中心的蓝色封签已经脆了,揭开时碎成几段,粘在纸板上。临江警方先拍照,再由姜文瑛确认资料来源。箱里不是完整病历,更多是她当年自己留的麻醉评估副本、药物反应观察和几张手写值班表。

    “这些为什么没进院档?”陈警官问。

    “有些只是我自己的工作记录。”姜文瑛说,“正式病历应该有另一份。”

    “另一份还在吗?”陈警官问。

    “我不知道。”姜文瑛说。

    姜文瑛说得很直接。她没有因为现在有人调查,就把四年前每一个细节都回忆得清清楚楚。哪天谁进门、谁拿药、谁改记录,她能确定的只说确定,记不住的便说记不住。周序坐在长桌另一侧,没有催。箱子最上面是S-06第一次镇静评估。女性,三十二岁。身高一百六十七厘米。体重五十一公斤。既往史一栏没有姓名,只写低血压、严重睡眠障碍、对某类镇静药反应过强。右侧有一行姜文瑛的手写提醒:醒后先确认定向,不要从背后叫。

    周序看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项目。是云栖公馆厨房。有一次他送完件没走,姜岑背对着他在烧水。周序从客厅叫她,她没反应,后来他走近拍了一下肩,姜岑整个人猛地往旁边躲,玻璃杯碰到水槽边裂了一道。她很快恢复正常,只说自己走神。那时周序以为她胆子小。现在那只裂杯还在证物清单里。

    “后面还有。”姜文瑛说。

    第二份评估在三天后。S-06醒得比预计早四十分钟,认人正常,却无法确认当天日期。她坚持自己是前一周入住,实际上只过了三天。对自己为什么在临江有两套互相矛盾的解释,一套说参加睡眠治疗,一套说陪同朋友。姜文瑛在旁边写:不要纠正过快。第三份记录更短。S-06在走廊看见一名男性后出现剧烈头痛,随后短暂失语。男性身份处被后来的人用黑笔涂过,纸背却留下压痕。技术人员用侧光看了半天,只辨出姓氏第一笔像“周”。

    周序没有碰那张纸。“那个人是我?”周序问。

    “我现在不能确认。”姜文瑛说。

    姜文瑛记得当时确实来过一个年轻男人,穿衬衣,不像医生,也不像家属。男人和项目负责人在办公室争执过,声音不大,最后自己进观察室看了S-06。她对那个男人的脸已经记不牢。四年过去,当年的患者和家属太多。周既明的旧照片能让她觉得见过,不代表她有资格把每段模糊记忆都安到他身上。

    “那你为什么昨天说在审计会上见过周既明?”陈警官问。

    “那个我确定。”姜文瑛说,“后来专门有人介绍过他。”

    项目发生第一次严重不良事件以后,周既明以投资方和审计人员身份来过临江。会议上他要求暂停一部分稳定性试验,理由不是药物本身,而是受试者在清除后仍被原团队反复提示旧身份,无法判断所谓新身份到底是恢复还是重新诱导。姜文瑛当时听不懂他们谈的商业和数据,只记得周既明说过一句很普通的话。

    “人醒来以后还会怕,不等于实验有效。”姜文瑛说。

    周序低头看记录。这句话不像英雄。更像一个当时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受控制的人。纸箱中间有一册厚一些的麻醉台账。S-06一共出现七次,跨度三个月。前四次是受试对象,后两次只做复查,第七次的身份栏被改成“项目助理”。受试者变成工作人员,不是在九月十九日那一次突然发生。她更早就开始被推向另一边。第七次台账旁边夹着一张临时工作牌复印件。照片里的女人头发比后来短,脸瘦,眼睛没有看镜头。姓名:姜岑。周序没有马上抬头。屋里只剩翻纸声。

    陈警官把复印件放进透明袋,让姜文瑛确认。“就是她?”陈警官问。

    “是。”姜文瑛说。

    这一刻没有人再需要猜真正的S-06是谁。四年前,姜岑三十二岁。她不是以观察员身份第一次进入回声项目。她先躺在观察室里,被记录醒来的时间、记忆错误和对旧人的反应。后来她从受试者名单消失,以工作人员身份重新出现。项目把她曾经是哪一边擦掉了。周序忽然想起梧桐巷那段旧视频里,姜岑拿第二针时发抖的手。过去他一直把那种发抖理解成愧疚。现在多出另一种可能。她知道针进去以后,一个人醒来会是什么样。因为她自己醒过。

    “她为什么参加?”周序问。

    姜文瑛没有立刻回答。记录没有完整原因。S-06最初转入安澜时使用的是一家脑睡眠研究机构的介绍函,主诉长期失眠、创伤后闪回和药物耐受不稳定。没有写家庭,也没有写具体创伤来源。姜文瑛记得姜岑很少谈自己。她刚来时不像自愿做实验的人,也不像被强迫押进来的。更接近那种已经试过很多治疗、愿意接受一个自己并不完全相信的新方案的人。

    “她问得最多的是会忘多少。”姜文瑛说。

    “你怎么回答?”周序问。

    “我说我只管麻醉,不知道他们能做到多少。”姜文瑛说。

    “她信吗?”周序问。

    “她不信。”姜文瑛说。

    姜文瑛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那时候谁都不太信。”姜文瑛说。

    这反而让周序觉得像她。姜岑后来温柔,但不是没有防备。她会在快递送到前先看猫眼,会把不用的银行卡剪成四段分两个垃圾袋扔,会把厨房燃气阀每天睡前摸一次。周序以前以为这是一个独居女人的习惯。也许一半是。另一半从安澜就开始了。警方继续翻台账。姜岑最后一次以受试对象身份出现的日期是四年前八月七日。项目处理内容没有写“清除”,只写“稳定干预”。之后二十一天没有记录。八月二十九日,她以临时项目助理身份重新出现,开始协助受试者日常定向和路线记录。

    她中间那二十一天去了哪里,纸箱里没有答案。但姜文瑛记得一件小事。姜岑回来工作第一天,不认识安澜后门的保安。那个保安此前替她送过三次夜宵,两个人每次都说话。姜岑回来以后看见他,只礼貌地点头。保安以为她装不认识,后来还抱怨过。

    “她忘了那个人?”周序问。

    “至少当时没认出来。”姜文瑛说。

    “还忘了什么?”陈警官问。

    姜文瑛摇头。“没人系统告诉我。”姜文瑛说。

    姜岑从受试者变工作人员以后,原来的观察记录很快被收走。姜文瑛再见她,她已经开始替项目整理睡眠和药物反应。两个人偶尔在楼道碰见,姜岑不再问自己会忘多少。她开始问别人会不会想起来。被收走以前,有一份定向测试留下了复写联。测试本来很简单:写出当前日期、住址、最近一次完整记忆、三个熟人的姓名。姜岑日期写对,住址写成了两年前租过的地方;最近完整记忆停在四个月前。熟人姓名写了两个,第三个位置空了很久。

    她最后没有填。评估人员在旁边写:“对象称知道此人存在,但无法确认姓名与关系,不愿接受提示。”

    周序看到这行字时问姜文瑛,当时有没有给她看照片。“项目组想给。”姜文瑛说,“她没看。”

    姜岑当时说,如果那个人真的重要,让自己以后重新见到再说。她不想因为医生告诉她“这是你重要的人”,就提前学会应该有什么反应。

    这个决定听起来和后来回声项目的所有锚点理论相反。她曾经明确拒绝过被提示应该爱谁、信谁。后来她却成了周序最重要的提示者。周序没有因此觉得讽刺。人会改变,也会在害怕时重新使用自己曾经拒绝的办法。姜岑越熟悉失忆后的不安,就越可能相信“至少我替他把危险路绕开”是必要的。问题正是从这里开始。观察组早期值班表也留下过她刚转岗时的变化。第一周,姜岑照着模板写,几乎每一栏都填满。对象几点醒、吃多少、是否主动提旧姓名、见到熟人时心率变化,全有数字。第二周开始,她在一些栏目旁边画斜线,不再记录。被她划掉最多的是“亲密反应评分”。

    项目要求观察员在对象与家属、伴侣或指定锚点接触以后,用一到五分评价依赖程度。姜岑在第三次值班后写过一行备注:“别拿人家吵架打分。”主管让她按格式补,她补了两次,后来又开始空着。另一个表格要求记录对象是否主动使用旧姓名。姜岑没有只写“是”或“否”,而是把当时场景写进去:有人在梦里叫旧名,有人在医生反复提醒后才说,有人只是看见旧照片认出自己。

    这些细节在统计里很麻烦。对人却重要。周序翻这些表时第一次看到一个还没完全变成后来那个姜岑的女人。她会在制度里硬填自己觉得有用的句子,也会因为主管退表不得不重写。她不是一开始就掌握所有技术。也不是一开始就相信“只要安排好生活就能稳定一个人”。这种相信,是她后来在工作里一点点学会的。因此也更难说她后来对周序做的那些安排究竟从哪里开始变质。她用过自己曾经反对的评分,后来又用路线和生活去保护周序。职业方法和私人感情早就混在一起,连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中午临江警方从另一处旧存档找到一张人员变更表。原本的S-06在四年前八月二十八日状态变更为“退出医疗序列”。第二天,观察组增加一名临时人员姜岑。两条记录的身份证号码位置都被遮蔽,出生年月却完全一致。这是行政层面的第二份确认。中午以前,临江警方还找到了安澜当年的一名护理员。女人姓孙,已经转去民营养老院工作。她记不住S-06这个编号,却记得姜岑,因为姜岑刚从封闭区出来那段时间不肯让别人替她收拾床头柜。护理员按规定每天要确认药盒、饮水和尖锐物,姜岑总是提前自己摆好,东西朝向几乎不变。

    “她是不是强迫症?”陈警官问。

    “不是。”孙护士说,“她怕别人动完以后,她自己不知道原来放哪儿。”

    周序听见这句话,想起云栖公馆的玄关。姜岑的钥匙总放在最靠墙的小碟里,零钱放另一只,外卖袋从不直接放餐桌。周序有一次替她整理,顺手把剪刀移到抽屉,她找了十几分钟,最后没有发火,只让他以后不要替她换地方。当时他觉得她生活习惯重。现在那种坚持有了更具体的来处。一个记忆被处理过的人,会用物的位置确认昨天是否真的发生过。

    孙护士还记得姜岑最讨厌别人说“你昨天答应过”。

    有一次项目人员来让她签后续观察同意,拿出前一天签过的说明,说只是补一份手续。姜岑看完没有签,要求对方重新从第一条念。工作人员嫌麻烦,提醒她昨天已经听过。

    姜岑把纸退回去。“今天听完,今天再决定。”姜岑说。

    孙护士当时就在旁边,所以一直记得。这句话让周序很久没有动。三年以后,姜岑给周既明第二针时,没有做到自己曾经要求别人做到的事。她明明知道“昨天同意”不能替今天的人决定。可她还是替他决定了。人不是因为受过一种伤,就自然不会把同样的伤给别人。这比把姜岑解释成一个被项目逼坏的受害者更难接受。孙护士不清楚姜岑后来为什么愿意进观察组。她只记得离开封闭区以前,姜岑自己写过一张生活恢复清单。清单内容没有秘密:去菜市场一次,自己坐公交回租屋,连续三晚不开监测灯睡觉,重新联系一个朋友,找一份能够按月领工资的工作。

    项目只批准了前三项。

    “为什么工作不批?”周序问。

    “他们说外部工作不可控。”孙护士说。

    后来周既明提出让她先在项目里做助理,恰好解决了“需要工作”和“环境可控”两边。当时这看起来像折中。现在周序才看到代价。姜岑想回普通生活,项目给她的普通生活仍然在项目里面。她能领工资,能穿自己的衣服,能下班买菜,却每天继续面对药物、编号和被观察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对“给周序一个真实工作”那么执着。

    快递站不是回声项目的岗位。老曹不会因为周序今天记忆异常就给他填一张行为评分,也不会因为他想不起三年前就叫医生。迟到就是迟到,投诉就是投诉。对姜岑来说,这种粗糙的正常可能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稳定方案更可靠。可她为了把周序送进这种正常生活,又偷偷设计了路线和身份。她始终没有完全学会把选择还给别人。临江警方后来在孙护士保存的旧合影里找到了姜岑。照片是护理组聚餐,不属于病历。十几个人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姜岑在最边上,没有穿病号服,也没有白工作服。

    照片日期八月二十四日。她已经离开封闭区,却还没正式转岗。姜岑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盒蛋糕。孙护士说那天有人生日,姜岑只吃了一小块,剩下打包。第二天她把蛋糕带给一个来安澜开会的男人。

    “周既明?”周序问。

    “我不知道。”孙护士说。

    周序没有追。普通细节到这里就够了。一块没吃完的蛋糕不能证明爱情,也不能证明交易。它只能证明姜岑那段被项目资料写成“受试转岗”的时间里,仍然会嫌蛋糕太甜,会把剩下的东西带给某个人。真正让事情彻底闭合的是下午的DNA材料。

    早期项目保存过S-06的一份匿名血液质量控制样本。样本本身已经不能用于完整个人鉴定,但留有部分STR位点。警方经过司法程序与姜岑尸检样本做有限比对,能够支持来自同一人。

    陈警官在结果出来以后没有说“真相大白”。

    他只是把原本白板上“ECHO-06:陆衡?”那一行擦掉。重新写:ECHO-06:姜岑。问号还留着。

    周序看见那个问号。“还不算确定?”周序问。

    “编号确定到这个程度够用了。”陈警官说,“但她经历了什么、谁改她档案、陆衡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不是一个编号能回答。”

    周序点头。他喜欢这个问号。至少警方没有因为终于找到一个合适名字,就把所有空缺都填上去。确认姜岑对应S-06以后,法医也重新翻了她的既往身体记录。尸检时右前臂有几处很淡的旧穿刺瘢痕,当时只被记作既往医疗史,没有意义。现在和安澜台账对照,位置、时间跨度都能对应早期连续输注。左侧锁骨下还有一处很小的贴片过敏色沉,姜文瑛记录里恰好写过S-06对某款监测贴胶过敏。这些身体痕迹不依赖姓名。姜岑后来可以从名单上消失,皮肤却没有跟着档案一起恢复干净。

    周序看法医补充说明时想起她夏天很少穿无袖。第一次在家里看见她换短袖时,他问过锁骨旁边那块颜色是不是烫伤。姜岑只说以前住院贴东西留的。她没有撒谎。只是没告诉他是哪一次住院。

    这种半真半假的回答是姜岑最常用的方式。过去周序总想把它分成“任务”和“感情”,现在越来越觉得没那么容易。一个人长期活在不能把全部过去说出来的环境里,后来就算真的想过普通日子,也未必还会完整回答。

    陈警官把法医材料收起来,没有追问周序想起了什么。记忆不进入证据链,最多作为查证方向。这一条规则从案子开始到现在没有变。下午四点,姜文瑛把一份自己不愿交出的私人笔记主动拿了出来。那不是医疗记录。是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

    四年前九月,姜岑已经成为项目助理以后,有一次深夜来找姜文瑛。她说自己连续三天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一扇玻璃门外,她知道那个人认识她,自己却叫不出名字。姜文瑛没有给她加药,只让她把梦里能记得的东西写下来。纸上只有几行。玻璃门。左手表。蓝色文件夹。有人叫我小岑。最后一行被划掉过。侧着光仍能辨认。

    “周先生说我以前见过他。”

    周序看着那行字。

    “周先生是谁?”陈警官问。

    姜文瑛说自己当年也问过。姜岑没有回答。四年前九月,周既明还没有开始自己的身份隔离,但已经参与项目审计。如果“周先生”就是他,那么两个人在梧桐巷共同生活之前已经见过。而且姜岑忘过他。周序站起来去走廊接水。饮水机纸杯太薄,他接了一半便停。热水烫到杯壁,手指能感觉到温度。他想起陆衡说蓝06不让人帮忙端水,虎口有烫伤。那个男人又是谁?如果姜岑才是真正的ECHO-06,陆衡三年前看见的蓝06为什么是男人?编号仍然混乱。周序回到办公室,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姜文瑛听完,想了很久。早期S编号和腕带蓝编号不是同一套东西。S-06是临江医疗序列,蓝06则可能是九号仓行为训练床位。项目后期把两套编号合并,才造成现在所有人默认“06只有一个人”。

    “所以可能有两个六号?”周序问。

    “可能不止两个。”姜文瑛说。

    这句话没有让案子重新散开。

    反而解释了一件事:项目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编号当人的名字。编号只代表一个位置、一张床、一种权限或者某一阶段任务。后来的人为了整理资料,硬把不同阶段的“六”拼成同一个人。

    真正值得追的是姜岑为什么被删除。警方从周氏内部档案找到四年前一份人事风险评估。姜岑转入观察组前,项目合规人员提出异议:受试者不得直接承担其他受试者的行为稳定工作,因为本人记忆缺口可能影响判断。这份异议没有通过。批准人一共有三名。其中一个是程启明。

    另一个是当时的项目医学负责人。第三个签名让周序坐了很久。周既明。签字日期在四年前九月十二日。过去的自己批准了姜岑从受试者变成观察者。周序没有任何关于这份文件的记忆。

    陈警官也没有替他解释。“签名需要鉴定。”陈警官说。

    “如果是真的呢?”周序问。

    “真的就算你过去做过的事。”陈警官说。

    “我现在不记得。”周序说。

    “法律责任看具体行为,不看你今天舒不舒服。”陈警官说。

    陈警官说完,把文件收进袋子。这句话不好听。周序却没有反感。过去一个月,他最怕的是所有人因为他失忆,就自动把周既明做过的一切归给另一个不存在的人。那样很轻松,也很假。傍晚返程前,姜文瑛问周序要不要看一段没有声音的旧录像。录像只有三十七码,是安澜走廊摄像头自动备份。姜岑成为项目助理后的第三天,她推着一辆药车从观察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穿浅色衬衣的男人从另一边过来。男人脸被曝光过度,只能看出身形。

    姜岑停了。她盯着对方几秒,没有说话。男人也停下来。最后是姜岑先让开路。男人走过去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没有拥抱,没有激烈情绪,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周序却反复看了三遍。“这是周既明?”周序问。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姜文瑛说,“身形像。”

    周序把录像停在姜岑回头那一帧。她那时候不认识他,或者不能确认认识。可身体先停下来了。周序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送件到云栖公馆时,姜岑会看他那么久。当时他以为她早就认识周既明,所以在确认任务对象。现在也可能还有另一层。一个曾经忘掉过别人的人,看见另一个已经忘掉自己的人。

    晚上十一点回到本市,周序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去了云栖公馆。七栋十二楼还封着。警方已经允许在陪同下重新清点部分非关键生活物品。值班民警给他开门以后,周序只在客厅待了十分钟。他找到姜岑以前常用的那只白色药盒。药盒背面贴过标签,撕掉后留下一小块胶。过去他们只把它当普通药盒,没有进一步拆。周序翻开内层,看见盒盖铰链里夹着一张很窄的纸条。上面不是密码,也不是项目编号。只有姜岑自己的字。“如果又忘了,先看冰箱第二层。”冰箱早已作为现场检查过,里面食物也处理了。第二层没有证据。

    姜文瑛的箱子里还有一本没有装订的护理记录。记录员不是姜文瑛本人,字迹换过三种,很多页只写时间和生理指标。S-06最初几天睡得很差,凌晨两三点经常醒。护士问她姓名,她每次都答得对;问前一天晚饭吃了什么,她有时会停很久。项目把这种停顿记成“检索延迟”。其中一页边角却有护士自己写的小字:今天自己把床边柜重新摆了一遍,说东西固定了就不容易找不到。

    周序看见这行字,想起姜岑后来家里的抽屉。剪刀永远在左边,药箱下面垫着一块旧毛巾,备用钥匙装在茶叶罐旁边的小铁盒里。她偶尔会因为周序把东西放错位置不高兴,却从没解释为什么。病历不能证明这些习惯一直延续到后来,可它让姜岑的“讲究”第一次有了别的来处。有人经历过记忆断层以后,可能会把物品位置当作一种小型地图。地图不需要相信脑子,只要伸手还能摸到。

    护理记录里还有两次拒绝。第一次是项目要求S-06接受“熟悉人物刺激测试”,她拒绝见家属。第二次是研究员提出让她对一段亲密关系影像打分,她在表上写“我不接受把这个叫治疗”。那一页没有签名,只有床位号。姜文瑛后来解释,早期项目总喜欢把人的反应变成数字。害怕几分,依恋几分,想离开几分。姜岑最烦这一套。她恢复工作以后,却也参与过对周序的行为记录。周序没有因此觉得讽刺。一个人经历过一种伤害,不代表以后天然不会重复。很多时候恰恰因为太熟悉,才会觉得自己知道哪里可以越线、哪里还不算越线。

    警方把S-06的旧血样编号送去复核时,周序去了趟站点。老曹让他帮忙处理一票破损洗衣液,纸箱底泡软了,整个分拣台都是香精味。他戴手套把完好的两瓶重新装箱,客户电话打不通,只能先登记破损待确认。做这种事时,他脑子反而安静。下午技术员来电话,说旧血样只剩极少量保存材料,无法做完整身份鉴定,但几个可用位点与姜岑现有样本不矛盾。还远远不够。

    真正把人和S-06连起来的是一张旧体检表。姜岑左侧锁骨下方有一处小时候留下的细小烫伤。云栖公馆尸检照片里能看见。S-06的入组体检同一位置也记录了旧瘢痕,尺寸、方向接近。再加上出生年月、血型、早期电话号码、药物过敏史,警方才允许在内部工作结论里写下:S-06高度可能为姜岑。陈警官仍然没有让人把“高度可能”改成“就是”。转岗表只有一页,后面应当还有附件。附件编号连续,却少了中间两页。技术员从服务器缩略图里找回一张模糊预览,标题是《S-06本人意见》。正文无法恢复,只看得清最下面的一行手写字。“我愿意出去工作,但不接受继续使用原编号。”姜岑写。

    这一句比任何“项目安排转岗”都麻烦。她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并非所有步骤都由别人替她决定。可她当时知道多少、记得多少、能否真正拒绝,文件没有回答。陈警官让人把“自愿转岗”几个字从工作纪要里删掉。能确认的只有她提出过明确要求,项目后来也确实让她离开封闭环境。至于这算不算充分选择,需要和缺失附件一起保留。

    姜文瑛把剩下资料装回箱子时,手停在一张旧菜单上。那是安澜住院区每周订餐表,S-06在早餐栏连续几天把甜豆浆划掉,改成白粥。姜文瑛说她记得这件事,因为病区很少有人为了两块钱早餐和护士争半天。后来姜岑也不喝甜豆浆。周序以前买错过一次,她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没说难喝,只让他下次别买。他那时以为她只是口味淡。这些相似没有写进警方结论。它们属于周序自己,既不能证明编号,也不能证明爱情,却让四年前那个病号服里的女人慢慢有了姜岑的样子。

    周序没有替她争一个更好听的说法。姜岑后来对他做过同样的事:给了几个选项,却把最关键的信息握在自己手里。她大概比谁都知道这两者之间有多近。直到旧人事库恢复出那张转岗表。受试对象:S-06。转入岗位:生活观察辅助。新用名:姜岑。周序站在已经空掉的冰箱前,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姜岑以前总把牛奶放第二层最里面。他问过一次为什么不放门边。

    姜岑说门边温度不稳。周序当时笑她讲究。现在他伸手摸到第二层背板,指腹碰见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有人长期在这里抽插一块薄板。民警叫技术人员过来。半小时后,冰箱内胆背板被拆下一小块。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塑封旧照片。照片里是临江安澜康复中心后门。

    四年前的姜岑站在台阶下面,头发很短,穿着病号外套。她旁边站着周既明。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四年前六月二十七日。比姜岑成为观察员早两个月。比梧桐巷早一年多。周序拿着照片很久没有动。姜岑不是成为他的锚点以后才认识他。她忘过他。

    后来又重新认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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