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签收人不存在 > 第四章 别报警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旧手机没有锁。周序在派出所门口拿到它时,屏幕上还停着那六个字。给周序,别报警。阿峰骑车送过来,头盔没摘,先看了一眼派出所大门,又看周序。

    “我是不是干了件很蠢的事?”阿峰问。

    周序接过手机。

    “你现在问晚了。”周序说。

    阿峰骂了他一句,掉头就走。周序没有真的瞒警察。他站在门口给陈警官发消息,只写发现一部与韩牧有关的手机,自己先看内容,十分钟后带进去。陈警官回了三个字:别乱动。周序当没看见。手机里没有通讯录,没有照片,也没有能联网的软件。桌面只有一个播放器和一张离线地图。播放器里有四段视频,按时间排列。

    第一段拍摄于十一月十五日晚上。镜头晃得厉害,像手机夹在衣服上。韩牧穿着周序的工作服进入云栖公馆,走消防楼梯到十二楼。姜岑给他开的门。那时姜岑还活着,精神也比死亡当晚好很多。她让韩牧把一个透明保鲜盒放进卧室。盒里装着几只密封小管,其中一管是血,另外几管像头发和指甲。

    “这些够吗?”视频里的韩牧问。

    “够他们做一套现场。”姜岑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送?”韩牧问。

    姜岑正在收桌上的杯子。她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他们以为还按原计划走。”姜岑说。

    视频里的韩牧沉默几秒。

    “周既明已经开始记起来了。”韩牧说。

    “我知道。”姜岑说。

    “你准备告诉他?”韩牧问。

    姜岑把杯子放进水槽。

    “没准备好。”姜岑说。

    她说完抬头看向镜头,像知道韩牧在录。

    “把设备关掉。”姜岑说。

    画面结束。周序重新看了一遍。姜岑明知道有人要用他的生物材料布置犯罪现场,却让韩牧把东西送进去。她不是单纯被蒙在鼓里,也不是后来才发现资本想害他。她参与过。至于为什么参与,视频没说。第二段拍摄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晚二十二点四十九分。周序刚离开她家六分钟。画面从地下二层开始。韩牧推着一只医院常见的小车,从安序诊所旧址进入药品升降机。他穿灰色外套,没有伪装成周序。升降机到十二楼,出口正是姜岑厨房后的暗门。镜头推开门时,周序先听见姜岑在咳。她坐在餐桌边,面前那只空碗还没洗。周序送来的冷藏箱已经打开,里面放着几支药。姜岑手里拿着其中一支,针帽没拆。

    “他走了?”韩牧问。

    “走了。”姜岑说。

    “认出你了吗?”韩牧问。

    姜岑摇头。韩牧把箱子重新扣好。

    “东西我带走。你也走。”韩牧说。

    姜岑没动。

    “我得等一个人。”姜岑说。

    “谁?”韩牧问。

    “你别知道。”姜岑说。

    韩牧明显恼了。他走到餐桌边,把姜岑手里的针剂拿走。

    “你已经停药两天,心率乱成这样,还等什么人?”韩牧问。

    姜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等一个能让这事停下的人。”姜岑说。

    “周承川?”韩牧问。

    姜岑没有回答。门外传来门铃声。韩牧立刻转头。姜岑起身去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从下面走。”姜岑说。

    韩牧没走。

    “谁在外面?”韩牧问。

    “你留下,今晚就不止死我一个。”姜岑说。

    这是视频里她第一次把“死”说出来。韩牧的呼吸明显重了。他最后还是推着保温箱退回暗门。画面进入升降机前,姜岑忽然叫住他。

    “韩牧。”姜岑说。

    韩牧回头。

    “如果我没出来,别让周序恢复完整记忆。”姜岑说。

    “为什么?”韩牧问。

    姜岑扶着餐桌,像站得很累。

    “他以前做过的事,他现在未必承受得起。”姜岑说。

    升降机门关上。视频还没结束。韩牧没有马上下楼。他让升降机停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手机贴着井壁。收音很差,却能听见楼上开门。进来的人没有说第一句话。先是一阵脚步。姜岑问了一声:“你一个人?”一个男人回答:“嗯。”声音被墙和机械噪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是谁。后面有椅子挪动,水杯碰桌面。两个人大概谈了四五分钟,没有争吵。姜岑说得多,男人很少开口。韩牧把录音音量开到最大,仍只能听出几个词。“材料”“名单”“周既明”“到此为止”。最后,姜岑说:“他已经不是你们的东西了。”男人回答了一句。这一次比较清楚。“他从来都是。”随后传来杯子倒地的声音。韩牧按了升降机上行键。机器却没反应。有人从楼上锁了电梯。韩牧在狭窄井道里骂了一句,用应急钥匙强行下到地下二层。等他从消防楼梯再上十二楼时,物业报警器已经响,电梯监控里也出现保安。他只能离开。第二段结束。

    周序站在派出所外的台阶上,手指冷得发硬。这段视频至少说明一件事。他离开以后,姜岑还活着。韩牧也见过她。随后还有第三个人进入房间。如果视频真实,周序已经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姜岑的人。他立刻把手机交给陈警官。陈警官没有夸他,也没问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交,直接让技术人员复制原始文件、核时间戳和设备序列号。

    第三段视频没有人物。镜头拍的是一张纸。《回声项目异常处置名单》。上面有七个编号。ECHO-01至ECHO-07。前六个编号后面都写着“终止”。只有第七个写着“保留”。ECHO-07旁边是周既明。文件下方有三个人的电子签名。周既明。程启明。周承川。周序看见自己的旧名字排在最前面。他没有问为什么。

    第四段视频会回答。拍摄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九日。周既明站在一间实验室里,隔着玻璃看病房中的男人。男人四十来岁,双手被固定在床边,嘴里不断重复一个女人的名字。姜岑站在周既明旁边。她比现在年轻,穿白大褂,胸牌写“行为观察”。

    “第三次清除以后,他开始把妻子认成姐姐。”视频里的姜岑说。

    周既明看着病房。

    “还能恢复吗?”视频里的周既明问。

    “不能保证。”姜岑说。

    “停止下一次。”周既明说。

    镜头外有人提醒,如果停止,对象会记起项目地址和相关人员。周既明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记。”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另一道声音说,董事会已经批准继续。周既明转过来。

    “项目是我投的,临床终止权也在我。”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视频到这里突然跳了三分钟。再次出现画面时,病房已经空了。姜岑站在走廊,眼睛发红。周既明正在签一张异常报告。

    “人呢?”周既明问。

    没人回答。姜岑伸手按住他要签字的手。

    “别签。”姜岑说。

    周既明看她。

    “为什么?”周既明问。

    “他们不是让你确认终止。”姜岑说,“是让你确认他从没存在过。”

    视频结束。周序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一遍最后十秒。他第一次在过去的自己脸上看见明显的怒意。这让事情比单纯“富家子弟被仇人害了”难处理得多。周既明确实投过回声项目,签过同意书,掌握过终止权。他既可能是后来想停手的人,也确实参与过最开始的建立。韩牧那句话没有说错。完整记忆回来以后,他未必喜欢那个自己。技术人员拿走手机,陈警官让周序去办公室等。两个小时后,原始文件验证通过。设备时间与云端基站缓存能对应,第二段视频没有明显剪辑痕迹。警方据此正式把韩牧列为关键证人,同时追查姜岑死亡前最后一名访客。

    声音比对暂时没有结果。集团公开语音库里,周承川与录音中的男人声纹只有六成左右相似,不足以认定。程医生更低,也排除不了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周序问门外为什么没有拍到第三个人。陈警官把物业监控重新放给他看。二十二点五十四分到二十三点整,地下二层监控断了六分钟;同一时间,十二楼电梯没有人上去,消防楼梯也没有出现新人物。那个人和韩牧走的是同一条暗道。区别是他掌握了远程控制,能把升降机锁死。

    安序诊所当年的改造供应商只有一家。新恒生物。陈警官让周序别再单独行动。

    “现在已经不是谁偷你工作服这么简单。”陈警官说,“姜岑死之前在做两件事。一边帮人继续维持回声项目,一边又在往外留证据。你要是连她站哪边都没弄清,就别觉得她给你的每句话都是真话。”

    周序坐在桌边,没有反驳。陈警官说的正是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姜岑让韩牧把他的血送进自己家,再让周序去找韩牧。她参与了栽赃,也留下了拆穿栽赃的路。她像一个人同时站在门里和门外,把两边都骗了。可周序现在不能问她。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

    晚上十点,警方找到韩牧的车。车停在城南一座废弃印刷厂后院,门没锁。后座有血,不多,DNA属于韩牧。车里还发现一套折叠假面皮肤和半盒医用胶。东西做得不像电影里的整张人脸,只用于调整下颌、鼻翼和耳后轮廓,配上口罩、帽子和相同工服,足够骗过普通监控。周序看照片时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世界还没疯到能随便复制一个人。韩牧只是被训练得像他。警方在车内导航里发现一个未删除地址。城北老货运站,十三号库。陈警官这一次没有让周序去。

    凌晨零点,警方先到。仓库空着。里面只有几十只拆开的冷链箱和一张床。墙上贴了很多城市配送路线,几乎覆盖周序过去三年的片区。每条路线旁边都标着日期和颜色,有些甚至记了他每天几点在什么地方吃饭、几点回出租屋、哪几天下雨会提前收工。韩牧不是最近才开始模仿他。他跟了三年。床边有一个铁皮柜,里面放着几十张打印照片。大部分是周序。只有最下面几张拍的是姜岑。第一张,姜岑在超市买菜。第二张,她坐在医院输液。第三张,她和周序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周序低头剥一只虾,姜岑在看手机。第四张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死亡前一天。姜岑一个人去了城西汽车站。她买了一张第二天凌晨六点半出发的长途车票。

    目的地离这座城市七百多公里。照片背面用笔写着两个字。“出逃”。可第二天早上,她没有上车。那天中午,周序仍在送件。下午五点,冷藏箱被塞进站点。晚上十点四十一分,他送到姜岑家。再过不到半小时,她死了。周序看着车票照片,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昨晚姜岑给他的纸袋很轻,衬衫下面却垫着毛巾。他当时没注意,纸袋边缘还夹着一张皱掉的公交卡套。

    证物现在在派出所。陈警官让人重新取出来。卡套夹层里藏着一张寄存柜小票。城西汽车站,B区二十七号柜。寄存时间十一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十三分。保管期限四十八小时。只剩不到三个小时。警方派人赶过去。周序也去了。

    汽车站凌晨仍有人,候车大厅一排排塑料椅上躺着赶早班车的乘客。广播一遍遍播临时改检票口。B区寄存柜在洗手间旁边,二十七号柜已经亮红灯,提示即将超时。技术人员取证后开柜。里面没有硬盘,也没有项目资料。只有一个普通帆布旅行袋。两套换洗衣服,一包卫生巾,一瓶护肤乳,一只充电器,一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一袋在超市买的橘子。橘子已经有两个软了。最里面压着一件男士外套。周序认出来,是他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银行卡和五千块现金。银行卡不是姜岑的。

    开户人周序。周序自己都不知道这张卡存在。袋子侧袋里还有两张长途汽车票。一个名字是姜岑。另一个名字是周序。同一班车,相邻座位。陈警官站在旁边,看见票后没有说话。周序拿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车票。发车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早上六点半。也就是说,姜岑原本准备昨天一早带他离开。可昨天早上六点半,周序正在站点开晨会。他根本不知道有人给自己买过一张车票。姜岑也没有走。旅行袋里找不到解释。只有小说中间夹着一张便利贴。字很潦草,像临时写的。“他没来。再等一天。”周序看了很久,把便利贴交回证物袋。没有人需要告诉他“姜岑动了真情”。这张没用上的车票已经够了。但它也不能证明姜岑是好人。一个准备带他逃的人,同样在两天前让韩牧把他的血送进死亡现场。人活着的时候能同时做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死了以后,剩下的人却总想从证据里替她挑一个干净的解释。

    周序不想替姜岑挑。凌晨两点,汽车站外开始下小雨。陈警官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很快变了。韩牧找到了。人在城南医院急诊。他左腹中了一刀,自己打车去医院,登记时用了真名。真名不是韩牧。是沈开元。三年前,他是周既明的私人司机。也是跨江桥事故中,官方记录已经死亡的司机。

    周序和陈警官赶到医院时,沈开元刚做完止血处理。伤不致命,人很虚弱,手上还挂着输液。他看见周序进门,先看了一眼陈警官。

    “我只跟他讲。”沈开元说。

    陈警官拉了张椅子坐在门边。

    “你讲,我听。”陈警官说。

    沈开元没力气争。他承认三年前桥上事故是假事故。车里真正死的是另一个人。周既明在事故前已经接受第一次身份清除,姜岑和沈开元负责把他从现场转走。计划原本只需要半年,等周氏内部关于回声项目的争斗过去,再让周既明恢复身份。可半年后,周既明自己拒绝恢复。

    “为什么?”周序问。

    沈开元看着输液管。

    “因为你发现那六个被终止的人,不是治疗失败。”沈开元说,“他们是被项目主动清掉了。”

    “谁下的命令?”周序问。

    “你签过一部分,周承川签过一部分,董事会也签过。”沈开元说,“后来你想翻账,已经晚了。”

    周序没有躲开这句话。

    “所以我也有份。”周序说。

    “有。”沈开元说。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沈开元继续说,周既明第一次清除后仍不断恢复碎片,之后又主动做过几次。他把自己变成周序,一方面躲追杀,一方面是为了切断自己对回声系统的最高权限。因为只要周既明被法律认定死亡,那套系统里一部分关键授权会永久冻结。姜岑是锚点,也是看守人。她负责确保周序不恢复到能重新打开系统的程度。

    “最近四十三天怎么回事?”周序问。

    沈开元闭了闭眼。

    “她不想干了。”沈开元说。

    “为什么?”周序问。

    “你自己问她。”沈开元说完,笑了一下,“可惜问不了了。”

    周序没生气。沈开元又告诉他,十一月十五日那套现场是周既明三年前就留过的应急方案之一。只要有人试图强行恢复身份,就制造一桩足够严重的刑事案件,把周序拖进司法程序。最初目的不是杀姜岑,只是让周序失去社会活动能力。这份计划的设计者,确实是过去的周既明。姜岑今年收到重启命令后没有拒绝,反而配合沈开元把血液和衣物送进去。

    直到两天前,她突然改变主意。

    “她让我照原计划布置,又让我把每一步都录下来。”沈开元说,“她说总得留一份给现在的你。”

    “昨晚最后去她家的人是谁?”周序问。

    沈开元的眼睛移向门口。

    “我不知道名字。”沈开元说,“我只知道那个人拿的是你以前给新恒最高级别的通行卡。”

    “谁有?”周序问。

    “理论上只有三个人。”沈开元说,“周既明,程启明,周承川。”

    周序低头看自己的手。

    “周既明已经死了。”周序说。

    沈开元看着他。

    “你确定吗?”沈开元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故意留悬念。周序却知道沈开元不是这个意思。周既明的身体就在这里。真正不知道死没死的是那个人过去做决定的方式。记忆可以删,习惯可以留下,计划可以跨三年继续执行。一个人甚至可以在忘记以后,继续被自己过去布下的东西追着走。沈开元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储存卡。

    “姜岑让我留到你找到我。”沈开元说。

    周序接过来。沈开元没有松手。

    “她还说了一句话。”沈开元说。

    “什么?”周序问。

    “别急着替她报仇。”沈开元说,“先看看她值不值得。”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