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签收人不存在 > 第二章 四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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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开到站点时,早班车正往外倒。老曹蹲在门口给一辆三轮换保险丝,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看见周序从出租车下来,他抬了抬下巴,没有问为什么不骑自己的车。周序把姜岑发来的照片给他看。照片不清楚,只拍到男人背影。旧款蓝黑工作服,右肩有一道洗不掉的油渍,腰上别着手持终端。老曹盯了十几秒,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这身是你的旧工服。”老曹说。

    “我知道。”周序说。

    “终端也是你去年丢的那台?”老曹问。

    “外壳左下角有磕痕。”周序说,“我摔过一次。”

    老曹起身,带他从后门进仓库。总部还没来人,凌晨那件事已经在群里传开。几个分拣员看见周序进来,下意识让开了一点。没人当面说什么,扫枪的提示音照常此起彼伏。快递站就是这样,昨天一起吃盒饭,今天谁出了事,大家也得先把自己的件扫完。车要在八点前走,客户不会因为同事可能牵扯命案就少催一单。老曹把办公室门关上。

    “你要查什么?”老曹问。

    周序没有把姜岑的信息全说出来,只说那台旧终端可能一直有人在用。老曹皱眉,先去后台查设备序列号。旧终端去年报失后已经注销,理论上不能再登录系统。可设备每次开机都会和公司的资产服务器做一次底层握手,普通员工后台看不到,站长权限能看到最后活跃日期。最后一次活跃就在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地点显示本站。老曹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天这个点我在卸城北干线。”老曹说,“后门开着,人多。”

    “监控呢?”周序问。

    老曹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墙上的屏幕。后门摄像头下午五点十五分到五点二十四分黑了九分钟。维护记录写的是线路抖动,自动恢复,没有人工报修。周序想起昨晚那只银灰色保温箱。

    “查三号冷藏柜。”周序说。

    老曹把冷链入库记录翻出来。五点二十分,一件编号为空的冷链货进入三号柜,没有前序分拨,没有正常干线扫描。操作账号挂在一个半年前离职的夜班分拣员名下。五点二十二分,系统自动把这件货分到周序线路。像有人走进仓库,把一件本来不存在的东西塞进他的工作里,然后顺手把路铺好。老曹沉默了一会儿。

    “这已经不是赔货的问题。”老曹说。

    周序点头。他比老曹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可真正看见后台记录,还是觉得胸口发冷。有人知道他的班次,知道他今天最后会去哪里,也知道姜岑会开门。或者说,有人知道姜岑需要他去。

    “昨天五点十几分,谁在后门?”周序问。

    老曹把班表拉出来。装卸工、三个分拣员、两个临时工,还有一个送桶装水的。人都认识,只有临时工名单里多了个陌生名字。

    韩牧。

    身份证登记地址在城南,联系电话已经停机。周序把名字拍下来。老曹看着他收手机,忍不住说:“你别自己去找。警察都在查。”周序把照片发给陈警官,把设备活跃记录也一起发过去。

    “我不找人,先找终端。”周序说。

    这话不算撒谎。快递员真正熟悉的不是城市地图,是东西怎么在城市里移动。一个人藏起来,可以不刷身份证、不坐高铁、不住酒店;一台手持终端只要还想进系统,就得经过网、基站、充电和扫码枪。哪怕对方不用公司后台,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物理痕迹。周序先去找修设备的老许。老许在汽配城后面开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店,门口挂着“换屏、刷机、修扫码枪”的牌子。站里的设备过保以后,大家嫌官方维修慢,经常私下拿来这里修。周序把旧终端照片放到柜台上。老许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不是去年有人拿来换过主板?”老许说。

    周序心里一沉。

    “谁?”周序问。

    老许想了半天,记不清脸,只记得对方穿快递服,说终端是二手收来的。换过一块非原厂主板,还要求关闭设备的远程锁定。老许当时嫌麻烦,多收了三百块。付款是现金,维修单没留名字。

    “什么时候?”周序问。

    老许翻旧账本。日期是今年九月二十七日。姜岑手机里与周序第一次密集联系,是九月二十八日。只差一天。老许又说,那个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拿工具时动作很利索,不像外行。周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也有一道疤。他不记得哪年留下的。

    从老许店里出来,他没有继续追韩牧。陈警官那边已经回消息,说警方会查临时工登记,让他别擅自接触。周序回出租屋。门口围着两个邻居,房东正在换锁。看见周序,房东脸上有点尴尬。她五十多岁,平时收租慢几天也不催,周序发烧的时候还给他送过一碗稀饭。现在她手里拿着新锁芯,眼神不太敢和他对上。

    “警察早上来过。”房东说,“我儿子看到网上那个视频,非让我把锁先换了。押金我退你,你这两天住别处,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周序没有争。房子是别人的。普通人怕麻烦也没什么可指责。他进屋收东西,发现自己能带走的东西比想象中少。一台旧电脑,几件衣服,一只电饭锅,两双鞋,几本从二手书摊买的书。三年的生活塞进两个编织袋还没装满。床头抽屉里有一盒胃药。和姜岑家找到的那盒一模一样。周序拿起来看生产批次。两盒相差不到一个月。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以前从没这么空。不是东西少,是没有来处。

    他二十八岁以前的照片几乎没有。身份证上写着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早亡,他从技校毕业后辗转打工,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档案齐全,连初中学籍都能查到。可他从没回过那个县城,也没有一个老同学给他打过电话。以前他觉得自己亲缘薄,性格也不爱联系。现在再看,人生干净得像有人拿湿布擦过一遍。手机维修店打电话过来,说昨晚警方做的数据提取没有动他私人备用机,他们能恢复一部分旧缓存。周序把行李留在房东家门口,先去了维修店。店主姓邓,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她把电脑屏幕转给周序看,先提醒恢复出来的东西不完整,时间戳也可能有误。最早一张照片拍在九月二十九日。姜岑家的厨房。照片里只有一只手,正把切好的葱往锅里放。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周序认得自己的手。下一张更普通。两杯奶茶,一杯全糖,一杯无糖。桌角露出他的快递服袖口。姜岑在图片备注里写:他说无糖难喝,喝完还是把我的抢了。

    后面有一张购物清单。洗衣液、鸡蛋、挂面、创可贴、男士袜子。最下面手写一行:不要香菜。周序盯着那几个字,看得比看任何监控都久。他确实不吃香菜。这个习惯没人需要知道。站里盒饭撒了香菜,他也只是挑开,从不和人解释。姜岑却知道。缓存里还有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姜岑坐在阳台地上修一只坏掉的落地灯,螺丝拧不下来,烦得把螺丝刀往旁边一扔。镜头后面传来周序的笑声。

    视频里的姜岑抬头。

    “你笑什么?”视频里的姜岑问。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修?”视频里的周序说。

    姜岑伸手挡镜头。

    “周序,你再拍我试试。”视频里的姜岑说。

    画面在一阵晃动里结束。周序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他不是因为这段视频浪漫才难受。真正让人难受的是太普通。两个人坐在地上修灯,女人嫌被拍得难看,男人嘴欠地笑她。没有刻意说过爱,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进日记的大事。可这种东西很难靠别人告诉他重新拥有。他脑子里一点感觉都没有。邓老板继续往下翻,找到一段长录音。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晚十点零七分。

    录音开始有电视声,厨房水龙头一直开着。过了一会儿,周序的声音出现。

    “再做一次。”录音里的周序说。

    姜岑没有马上回答。碗被放到桌上的声音很轻。

    “你今天烧到三十九度二。”录音里的姜岑说。

    “清醒的时候我不会同意。”录音里的周序说。

    “那就等你清醒。”录音里的姜岑说。

    “等不了。”录音里的周序说。

    后面安静了很久。姜岑似乎走近了手机,能听见她呼吸。

    “周序,你知道再做一次会怎么样。”录音里的姜岑说。

    “知道。”录音里的周序说。

    “你可能连我都不认识。”录音里的姜岑说。

    录音里的周序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听不出轻松。

    “最好。”录音里的周序说。

    几分钟后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姜岑叫了他名字,椅子拖动,药盒打开。最后一段声音离手机很近。

    “如果我醒了,又去找你呢?”录音里的周序问。

    姜岑沉默得更久。

    “那我就搬家。”录音里的姜岑说。

    “你舍得?”录音里的周序问。

    “舍得。”录音里的姜岑说。

    她说得很快。周序却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段笑让他胸口发闷。因为录音里的人显然知道姜岑在撒谎。音频后面还有三分钟,几乎全是杂音。邓老板把波形放大,最后从底噪里提出来一句很轻的话。不是周序,也不是姜岑。一个男人在门外说:“十号已经到楼下了。”十号是谁,没人知道。周序把恢复文件全部复制到U盘,付剩下的钱。走出维修店时,陈警官打来电话。韩牧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身份证号码属于一个十五年前夭折的孩子,照片经过合成,联系电话只在站点登记那几天用过。警方查到韩牧九月二十七日入住过一家城郊小旅馆。旅馆老板记得那个人脸上戴口罩,入住第二天退房,只留下一套快递工作服让保洁扔掉。

    “我们去晚了。”陈警官说。

    “衣服呢?”周序问。

    “垃圾当天清运,早没了。”陈警官说。

    周序站在汽配城路边,看着几辆外卖车从面前过去。

    “他不一定丢了。”周序说。

    陈警官问什么意思。周序说,干配送的人很少把能穿的工作服当垃圾。城郊旅馆的保洁如果看衣服没破,可能会给收废品的,收废品的再拿去旧衣回收。旧工服最常流向两个地方,建筑工地和劳务市场。陈警官那边停了两秒。

    “你知道去哪儿找?”陈警官问。

    “不知道。”周序说,“但我知道谁知道。”

    他联系了三个做同城配送的老骑手。其中一个叫阿峰,原来在站点跑过两年,后来专门给劳务市场送饭。阿峰听完照片里的工作服样式,说城南旧货市场有一家专门收快递服、外卖服和保安服的店。工地临时进出,有时买旧制服便宜。周序没有等警方通知。他把地址发给陈警官,然后坐公交过去。旧货市场在高架桥下面,雨天泥水深,店铺前全是拆下来的空调、冰柜和旧家具。收制服的老板是个瘦高男人,正在门口挑一堆反光背心。周序把旧终端照片给他看,又把自己的工作服脱下来让他认肩部颜色。老板说这个款式早停发了,最近倒真收到过几套。九月底,一个男人拿来十几件,说是公司换装。衣服大小几乎一样,胸前名牌都拆了,只有一件口袋里忘了清东西。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一张洗衣卡和半截超市小票。洗衣卡属于城南“蓝湾洗护”,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房。小票日期十一月十五日晚九点二十八分,购买的是一次性口罩、矿泉水和黑色皮筋。姜岑平时就用黑色皮筋。周序把东西拍照发给陈警官。老板又补了一句,卖制服的男人左腿走路有点僵,像受过伤。周序问有没有监控。老板指了指门头。摄像头早坏了。周序没失望。他在市场走了一圈,看见斜对面的彩票站有摄像头正对街口。老板不愿随便调,周序买了两百块刮刮乐,又把警察联系方式摆出来,对方才同意看那天记录。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二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男人下车搬旧工作服。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正脸。左腿确实不自然。更重要的是车。车尾右边贴着一张蓝色椭圆形的年检提示,牌照最后两位模糊,但能看见是本地冷链公司的旧车样式。周序认得。城东有家宏盛医药,去年倒闭前一直用这种车给医院送低温药。站里曾经接过他们的退件。他给老曹打电话,让老曹帮忙找过去一年的退件记录。

    半小时后,老曹发来三张面单。宏盛医药的退件联系人号码尾数二六一九。和姜岑现在的手机号一样。周序坐在旧货市场门口,把那三张面单放大看了一遍。地址都是城东物流园九号仓。发件人一栏有不同公司名,但盖章都来自同一个仓库。他没有立即过去。他先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又在街边打印店打印十几张假面单。每张收件地址不同,内容物统一写“退回冷链箱”。然后他把其中三张通过同城平台发往物流园附近的三个驿站。阿峰看他下单,问这么做有什么用。

    “看谁会来拿。”周序说。

    “你确定会有人拿?”阿峰问。

    “不确定。”周序说。

    这是今天他少数几句没把握的话。下午六点,第一张假面单被正常骑手送到九号仓外,没人接。第二张被退回。第三张到了物流园东门时,系统显示“收件人要求改址”,新地址是一公里外的废弃停车场。周序坐在一辆送水三轮上,看着手机上的改址信息。这说明有人盯着特定关键词。他让骑手照常送。停车场里果然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司机没下车,副驾驶出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接过纸箱,没有扫码,只看了一眼面单,就把箱子扔到后排。周序没有靠近。他让阿峰从另一侧骑过,手机架在车把上录像。

    男人转身时,帽檐被风掀了一下。只露出半张脸。周序看见那一瞬,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因为对方和他一模一样。恰恰因为不完全一样。鼻梁更窄,下颌有一道旧伤,眼角比他深。可那张脸明显照着他的轮廓做过调整。发型、眉形、右耳后的短疤,甚至看人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一样。男人也看见了周序。隔着几十米,两个人对视不到两秒。男人先转身上车。白色面包车没有往大路走,直接冲进物流园内部。阿峰下意识要追。

    “别追。”周序叫住阿峰。

    他打开手机,把车牌和刚才的视频同时发给陈警官。

    “为什么不追?”阿峰问。

    “他知道我在这儿。”周序说。

    “那不是更得追?”阿峰问。

    周序摇头。对方既然敢露面,就可能在等他追。快递员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是为了赶时效进一条自己不熟的路。城中村、仓库区、地下车库,导航告诉你能进,不代表你能出来。他让三个骑手分别守物流园南门、西门和加油站出口,自己去找园区里认识的卸货工。宏盛九号仓停用后一直空着,但旁边十一号仓每天晚上有生鲜车进出。卸货工说,最近一个月九号仓偶尔亮灯,白天没人,凌晨两三点才有车。周序问车从哪个门走。卸货工指向北侧一条货运小路。那条路出口没有红绿灯,接高架辅道,摄像头只有园区自己的。陈警官回电话时,已经派人往物流园赶。

    “你现在在哪儿?”陈警官问。

    “东门外。”周序说。

    “原地等。”陈警官说。

    周序看了一眼北侧小路。

    “来不及。”周序说。

    电话那边刚要骂,他已经挂了。周序没去追白车。他走进园区快递驿站,借了一把扫码枪。物流园每天有大量退件和企业件。多数仓库不让外部骑手进去,包裹先堆在驿站,晚上由各仓司机统一来拉。周序把刚才假包裹的条码复制到六个空纸箱上,分别贴上“温控校准液”“回声试剂”“ECHO-07”等字样,然后把箱子混进九号仓待取区。驿站老板看得发愣。

    “这不是骗人吗?”驿站老板问。

    “箱子是空的。”周序说,“真有人来拿,我赔你包装钱。”

    晚上七点四十,白色面包车没有出现。八点零五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进驿站。他没有问九号仓的普通件,只直接挑出写着ECHO-07的那只箱子。驿站老板按周序交代的没有阻拦,让他签收。男人用的是电子签名。姓名:韩牧。周序在街对面的粉面馆看完整个过程。他没有冲出去。男人抱箱离开后,阿峰骑车远远跟着。周序付完没吃几口的面钱,从另一条路绕过去。韩牧没回九号仓。他去了河边一间自助洗衣房。蓝湾洗护。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洗衣房里只有两台机器在转。韩牧把空纸箱放在桌上,拆开后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周序从玻璃门外走进去。店里烘干机很响,热风带着洗衣液味往外冒。韩牧坐在塑料椅上,帽子已经摘了。近距离看,两个人的差别更明显。韩牧约莫三十五六岁,左脸下颌有手术后的浅凹,鼻梁似乎垫过,右耳后那道疤过分整齐。只有身形和姿势很像。一个不了解周序的人看一眼监控,确实会认错;真正熟悉他的人,大概不会。

    韩牧把纸箱推到一边。

    “姜岑教你的?”韩牧问。

    周序没有坐。

    “她死了。”周序说。

    韩牧脸上的笑没了。这不是惊讶。更像有人把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说出来。

    “什么时候?”韩牧问。

    “昨晚。”周序说。

    韩牧低下头,手指按在膝盖上。那只手左手无名指缺了一小截指甲,像长期被工具磨坏。

    “她让你来找我?”韩牧问。

    “她让我找十一月十五日晚进七栋的人。”周序说。

    洗衣机进入脱水,整个店面轻轻震。韩牧抬眼看周序。

    “那晚是我。”韩牧说。

    周序胸口那口气反而沉下去。

    “你进去做什么?”周序问。

    “送东西。”韩牧说。

    “送什么?”周序问。

    “你的血,你的头发,你穿过的衣服。”韩牧说。

    韩牧说得平静,像在报一张普通货单。周序右手慢慢握紧。

    “谁让你送?”周序问。

    韩牧看着他。

    “你。”韩牧说。

    周序没有动。洗衣机还在响,玻璃门外不断有人骑车经过。韩牧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旧U盘,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

    “你三年前给我的任务。”韩牧说,“如果有一天周序开始找周既明,就让所有证据都证明周序杀过人。”

    周序看了一眼U盘,没有拿。

    “周既明是谁?”周序问。

    韩牧这一次真笑了。

    “你连这个都忘了。”韩牧说。

    门外忽然有车停下。不是警车。两辆黑色商务车一前一后堵住洗衣房门口。韩牧看向玻璃外,脸色变了。

    “不是跟我的。”韩牧说。

    “跟谁?”周序问。

    “跟你。”韩牧说。

    他抓起U盘塞进周序手里,随后踢翻旁边一只装洗衣液的塑料桶。浓稠液体流满瓷砖。第一名灰衣男人推门进来时,鞋底一滑,撞上正在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韩牧从后门跑。周序没有跟他走同一条路。他从进门时就看见洗衣房消防通道旁边有一只外卖保温柜,后门再过去是老居民区。三年来送件养成的习惯让他进任何陌生地方都会先看第二个出口。他拿起桌上的自助洗衣篮,朝灯管砸过去。店里瞬间暗了一半。周序弯腰从两台机器之间穿过,撞开侧门。后巷很窄,垃圾桶排成一排。阿峰正骑车从巷口经过,看见他出来,直接把后座让出来。

    “上车!”阿峰喊。

    周序坐上去。阿峰拧到底,电动车从菜市场后巷穿过去。黑色商务车进不来,只能绕大路。两个人一路穿过卖熟食的棚子、拆迁墙和河堤,直到十分钟后才停在一处换电柜旁。周序下车时,手机有三通未接来电,全是陈警官。他回拨。

    “韩牧承认十一月十五日晚进过七栋。”周序说。

    陈警官在电话那边压着火。

    “人呢?”陈警官问。

    “跑了。”周序说。

    “你呢?”陈警官问。

    “我也跑了。”周序说。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周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陈警官问。

    周序靠在换电柜旁,喘匀气。

    “他给了我一个U盘。”周序说。

    这次陈警官没有骂。半小时后,U盘在派出所一台断网电脑上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拍在三年前。周序第一次看见周既明。男人坐在一间会议室里,二十八岁左右,穿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眉眼、鼻梁、嘴角都是周序自己的脸,只是神情陌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回声项目个人身份重建授权书》。镜头外有人问是否确认执行。周既明拿起笔。

    “确认。”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清除范围?”镜头外的人问。

    “家庭身份、资产关系、项目参与记录。”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情感锚点保留谁?”镜头外的人问。

    周既明停了一下。

    “姜岑。”视频里的周既明说。

    画面右边,年轻三岁的姜岑站在墙边。她没有看镜头。只看着他。视频最后,周既明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最后一捺微微往上挑。和周序一模一样。陈警官关掉视频。屋里很安静。周序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昨晚姜岑问他头还疼不疼。她不是第一次见他。她甚至不是最近四十三天才认识他。三年前,她就在那间屋里看着他亲手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删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是姜岑的延迟消息。“还剩三十二小时。”后面没有解释。只发来一个地址。周氏医疗,城西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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