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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菱儿霎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压着声儿道:

    “她就是那位让明大人单相思许多年的姑娘?”

    明彩云一怔,面露诧异:“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自己说的呀,不记得了?”

    “……我说的?”

    “去年中秋,你说自己一个人无趣,让我去明府陪你吃酒。”

    明彩云明白过来,定是自己吃醉酒失言了。

    眼下无暇计较这件事,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好了好了……这事后头再说,赶紧去传话。”

    周菱儿错身走出两步,忽而觉得不妥,又折返回来。

    “你事先可问过那位小娘子的意思?”

    明彩云怔了怔:“我去喊自家二哥过来,为何要征得缨娘应允?”

    周菱儿叹一口气,解释道:“我方才瞧她梳的发髻,想来早已成亲了,而明大人又对她余情未了,你这般贸然请他过来相见……怕是多有不妥。”

    明彩云一拍脑门。

    是了。

    方才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只想着赶紧派人给二哥递消息,全然没思量此事妥是不妥。

    片刻的纠结后,她咬了咬下唇,道:“你去传话,让我哥先在对面茶馆挨窗的位置坐着,等我消息。”

    若缨娘不肯见他,总归也能让他悄悄看上一眼。

    打发了周菱儿,明彩云回到后院。

    苏缨将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覆在眼睛上,随口问道:“方才有客人来么?”

    明彩云身子微微一僵。

    她并非不会说谎,也心知自己顺着应下,缨娘也不会有所怀疑。

    但她如何也无法坦然地应声。

    “缨娘。”

    明彩云取下帕子,无甚底气地小声道:“我方才……其实是差人给我哥传话去了,让他来绣坊一趟。”

    说着,她忙跟了一句:“你若是不想见他,我定是不会让他来碍你眼的。”

    苏缨忽然想起在店门口时,彩云说的那句“相思病害成了失心疯”,才意识到裴修是对的——

    明舟并未放下她。

    待诸事了结,她与裴修离京,往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不如趁此机会将话说清楚,别耽误了他。

    苏缨语气如常道:“什么碍不碍眼的?明舟尚算得上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听见“朋友”二字,明彩云替自家哥哥心酸了一把。

    苏缨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浸好凉水,轻轻敷在她眉眼间。

    “我们离开北良那日的事,明舟可告诉你了?”

    “……嗯。”

    “那你与范小郎君……”

    明彩云又一把掀了帕子,气冲冲道:“我生气哪里单单只是为了这件事!”

    苏缨顺势问道:“那又是为何?”

    “当年范伯父登门退婚,我体谅他是为了保全家人,原是不怪的。可等我哥当上了五品大学士,范伯父便又想着重修婚约,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趋炎附势!”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一腔怒火之下,又裹着掩不住的委屈:“常言道子承父性,果真不假。范光裕明知你和三郎于我交情匪浅,仍为趋利避害,伙同范伯父告发了你们。”

    “缨娘……”明彩云眼眶蓄满泪水,“纵使我一早便知情,也断然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可范光裕偏偏借我的手,往你们身上捅刀子,我怎能不心寒?”

    望着她眼底的盈盈泪光,苏缨起身,将她微颤的肩头揽进怀里,轻声宽慰: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怪不得你,原是我疏忽了,当年要是与你好好告别,也不至于害你独自煎熬了这么些年。”

    岂料明彩云听闻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似是要把这六年来的担心、自责、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苏缨静静抱着她,心中不免惊叹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眼泪,又唯恐她体内缺水,哄着喂下了两盏茶。

    铺子连接后院的门帘倏而被人掀起,周菱儿立在那儿,远远望向屋子里,自家东家正抱着一名女子的腰放声恸哭,一时竟不知是走是留。

    苏缨也看见了她,轻轻推了推明彩云的肩膀:“有人找你。”

    明彩云将头埋得更深,瓮声瓮气道:“喊我哥进来。”

    “是。”

    周菱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打帘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明彩云才将头支起来,说话尤带重重的鼻音:“我至少三天不能见人了……”

    苏缨用帕子给她净了脸,细细打量:“不妨事,只是眼睛有些肿,多敷一会儿就好了。”

    话间,门帘再次被人打起,二人同时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

    青衣白裘,身姿端雅,真真一位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看着自家哥哥这身招摇过市的装束,明彩云没忍住翻了记白眼。

    明舟对上那双肿得宛若核桃的眸子,脚步一滞,迟疑道:“云娘?”

    明彩云咬着后槽牙道:“好你个明二!连自己亲妹妹都认不出来了?”

    见她与自己呛声,明舟便知晓她无事了,挪开视线,目光担忧又热切地落向苏缨:

    “缨娘,你何时进京的?”

    “今早。”

    明舟迟疑道:“是为了……裴修的事?”

    “嗯。”苏缨道,“我放心不下,便自己上京了。”

    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虽如愿等到缨娘上京,明舟心中却无多少欣喜,眸子稍稍一暗。

    明彩云适时接了话头:“那你如今是住在裴府么?”

    苏缨摇头:“暂时在客栈落脚。”

    “住客栈?”明彩云忙道,“何不跟我一同住?这里屋子还有空余呢,收拾一下便能住。”

    苏缨并不过多解释,只道不方便,明彩云便会意不再提了。

    “今日恰逢元宵,我提前一个月在李记酒庄定了临水雅间,爹娘回北良祭祖尚未归来,便只剩下我与二哥……”

    明彩云拿那双泛红浮肿的眸子看着苏缨,“缨娘,你晚上若无别的安排,便与我们一同去吧?”

    苏缨迟疑片刻,思及晚上要与裴翊碰面,可看着彩云这般模样又实在不忍心回绝,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

    “我兴许会早走。”

    明彩云知晓她这是应下了,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无妨无妨,这会儿过去时辰正好,我攒了一肚子的话,要慢慢说给你听……”

    明记绣坊门外便是一条长街。

    暮色渐沉,沿街数千盏花灯流光摇曳,映得夜色灼灼。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叫卖声、笑闹声缠作一处,所见所闻,尽是融融暖意。

    苏缨头回见到如此锦绣盛景的京师,立身于这片烟火喧嚣之中,心头却浮起了裴修的身影。

    两街之隔的皇城西侧,花灯笑语被层层狱墙尽数阻隔。

    诏狱深处的单人牢房里,裴修霜发半挽,一袭素色囚衣衬得那张白如冷玉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他静坐在锈迹斑驳的窗栏之下,案上摆放的饭菜丝毫未动,已然没了热气。

    “……又是一年元宵了。”

    裴修摩挲着缠在小臂上的发带,喃喃自语:“你也在想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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