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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是真的疼得厉害,苏缨一碰,裴修就哼哼唧唧。

    她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叹了口气:“总得先起来,十月的天儿,你要在地上坐一晚上么?”

    又挨了一阵儿,裴修才由着她将自己扶起来。

    他一只脚没法使劲,半边身子都靠着苏缨。

    待将他扶到床上,苏缨累得往前一躺,直直地埋进被子里。

    “裴修。”

    感受到身侧的位置微微一沉,裴修扬了扬唇:“嗯?”

    “你近来是不是长肉了?怎的变沉了?”

    “……”

    裴修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脸,嘴硬道:“没有,应当是长个头了。”

    “是么?”苏缨坐起身,“你不还是只比我高半个头?”

    “……”裴修叹道,“苏缨,你就长我半岁,难不成就不长了么?”

    “好像是这个理儿。”

    裴修正色点头。

    苏缨起身再次看了看他的右脚踝,依旧红肿得可怖,小声嘀咕道:“不会瘸了吧?”

    一个瞎子,还是个有心疾的瘸腿瞎子,在这世道是活不下去的。

    苏缨神色忧虑地看着他,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似乎一生的气运都用在了前十三年。

    她想起幼时听过的一些志异传说,心想,裴修大抵就是故事中下凡渡劫的仙童。

    带着一副隐疾缠身的躯壳,生来就是要受苦的。

    苏缨去打了井里的凉水,给裴修敷脚踝。

    二人静静对坐着,许是察觉到她的沉默,趁她换帕子的间隙,裴修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是崴到了而已,不妨事的。”

    说着,他忍着巨疼轻轻转动脚掌:“看吧,还能动,骨头没断。”

    “别动!”苏缨没好气道。

    她抽回手,将帕子在冰凉的水里浸泡片刻,拧至不滴水,叠好放回脚踝处。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缨打了个哈欠,困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架窄床横着不过四尺宽,苏缨没脱鞋,将身子蜷起来,枕着手臂,闭眼瓮声瓮气道:“等要换帕子了,再叫醒我。”

    “好。”

    裴修刚应下,身边的呼吸声就沉了下去。

    他小心地摸索着被子,盖在她身上,余下一角披在自己腿上,重新靠回墙上。

    走了一天,他眼下也乏了,原是打算自己多敷几次,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倦意正浓时,忽然察觉有人靠进了自己怀里。

    裴修瞬间身子僵住,下意识去推拒,却忽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是苏缨。

    他呼吸滞住,不知作何反应。

    苏缨靠在他的胸口,似是在听他的心跳。

    “三郎。”

    声音传至胸腔,细微的震动让裴修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苏缨……”

    “嗯。”

    “苏缨……”

    “我在。”

    “苏缨……”

    心口的胀痛让他眼眶发烫,他被那难以言喻的情愫折磨得濒临崩溃,无意识般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伏在他胸口的苏缨缓缓支起头,靠近他,声音轻得只余下气声:“三郎,你怎么了?”

    “苏缨……”裴修短促地轻喘,眉心紧蹙,“我心口疼。”

    “心口疼?又是因为我么?”

    “……”

    “裴修,你为何会因为我心口疼?”

    “……我、我不知道。”

    黑暗中,她低低一笑,近得气息交缠:“你当真不知道么?”

    说罢,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事轻轻覆上他的唇。

    无比陌生的触感,让裴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惶然不安,身子却下意识抱住了跟前的人。

    少年青涩,茫然,羞赧,只会轻轻蹭着她的唇瓣。

    似是不满他的小心翼翼,湿润滑腻的舌尖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搅弄着他的呼吸。

    裴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感受到丝毫旖旎缱绻,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怎么会……

    是有人与她试过么?

    她与明舟……也会这样?

    发烫的眼眶霎时落下泪来,他急切地回吻着她,贴着她的唇畔低语:

    “不行……苏缨,你不能与别人这样。”

    “为何不能?”

    “……”

    “裴修,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

    理由。

    裴修头脑混沌,却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明。

    “因为……”他颤声道,“我心悦你。”

    “心悦?”

    “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他被过满则溢的爱慕折磨,“苏缨,你……喜欢我么?”

    片刻令人焦灼难安的沉默后,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喜欢一个瞎子?裴修,你觉得呢?”

    “……”

    裴修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急促的喘气声惊醒了一旁熟睡的苏缨,她坐起身,借着微亮的天光,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上尽是泪痕。

    “怎么了?”

    她探身过去,猝不及防地被裴修抬手抱进怀里。

    他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苏缨甚至能感受他胸腔传来急促的心跳。

    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苏缨甚至恍然觉得,它会冲破肋骨的桎梏,血淋淋地摆在自己眼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凝,抬手去推他:“你心跳怎的这么快?心疾犯了?”

    裴修尚未从梦中挣脱出来,仍紧紧将她按在怀里,一遍遍颤声重复:“别丢下我……”

    苏缨这才意识到他被魇住了,担心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下一瞬就要罢工,顿了顿,动作生涩地抬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裴修。”她轻声道,“是梦,无事了。”

    听着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声调,裴修鼻子酸得厉害,讷讷道:

    “现在也是梦么……”

    “不是。”

    不多时,裴修惴惴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却贪恋被她抱在怀里安抚的感觉,没有松开她。

    “苏缨。”他的嗓音干哑,闷在她的肩头,“我做了一个梦。”

    苏缨想了想,回忆起幼时娘亲安抚她被噩梦惊醒时的话,宽慰道:

    “梦都是反的。”

    裴修一怔,才似如梦初醒。

    是了。

    梦是反的。

    苏缨不会像梦里那样靠近他,亲吻他。

    那……

    梦里最后的那句话,也会是反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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